第1章 翰墨·雅集

"装模作样..." 不知谁轻嗤一声,很快被旁人制止: "慎言!那可是沈太傅的掌上明珠。”

清辞指尖轻轻拨过羽音,琴音起处,清澈如玉珠坠入银盘,一声泛音在檀木似的空气里漾开银色的涟漪。揉弦时似有雪落松枝的窸窣,轮指处恍见敦煌飞天绸带掠过月光的弧影。低音区像老僧诵经时铜磬的嗡鸣,高音部却是青瓷碗沿被手指叩出的冰裂声,某个泛音突然拔地而起,犹如丹鹤于月下水泽疾飞的唳叫,划过夜空久久徘徊,轻缓如微风拂过脸颊,急促似流水于山涧激荡,间以左手吟猱的微妙震颤,恰似水波在卵石表面形成的月光波痕。随着琴声流转,意境渐入**。最妙是煞尾时那记空弦,余韵像被晚风卷起的月影,撒入清净的水光中,空灵悠远。待最后一缕余韵消散,众人仍陶醉其中。喘息之余,方响起阵阵掌声!

"《碧天秋思谱》第三转该用跪指。沈小姐的揉捻虽巧,到底失了几分苍茫气象。"萧景珩似乎在利用任何微小的细节来揶揄她。

此曲音律优美,技法却相当复杂,向来极少有人演奏。沈清辞的表现已然超出众人预期。懂音律之人自然会明白,:三殿下的评论显然是突兀了一些。

满座听罢,一片哗然中,她也察觉到父亲假意急促地咳嗽,无非想让她噤声少语,不作回话。她心中微紧,却仍淡然抽回抚琴的玉手,缓缓起身:"殿下说的是前朝顾大师的奏法。可惜开元年后《清商调》失传,如今这掐撮三声,已是现存最近古意的技法。"

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唯有袖中微微紧捻的指尖和掌心潮湿的汗意,泄露了她内心紧张。白皙玉润般的脸庞掠过一丝红晕。萧景珩眼底倏地掠过一道光芒。他见过太多故作镇定的贵女,眼前人却不同——那双杏眸里藏着极淡的倔强,像是初雪掩映下的青竹,柔韧里带着不肯折腰的傲气。更难得的是,她竟敢当着众人面反驳他,且说得句句在理。他虽面带笑意,心悦之态已深藏,禁不住想:“她,还是曾陪我罚硊的那颗小星星?”

珠帘后响起清脆掌声,正是太后亲自喝彩:"好曲!哀家赏金丝楠木焦尾琴一张!"

清辞上前向太后跪谢恩典,低首时悄悄抬眼,望见太后右侧与吏部尚书李子然并排而坐的父亲。父亲面色平静,无波无澜。忽觉一道目光烙在脊背之上。她抬起头来,正迎上萧景珩深邃的眸子。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抚过案上的一方画笺——笺上朱印鲜明,是“剑胆琴心”四字。

今晨父亲忧心忡忡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三皇子性情乖张,圣上对他纵容无比...清儿切记避其锋芒..."

她自然不记得三皇子,那次“陪跪”她才六岁,而正是那次陪跪,她曾成了宫里宫外小孩子们的好模样。十年后,母亲为让她忘记她本就不记得的“陪跪”之人,特意谈起了自己的往事,要她远离皇家,更不可有婚嫁之念。

宴席间歇,她独自来到后院海棠林,正寻思想着:三殿下萧景珩原来长得如此俊朗好看,难怪父母如此担忧,也曾听闻他骄然不羁之类,心有好奇,也有一丝不安,萧景珩见沈清辞去后院海棠林,他自然急切地追了来,不仅是名字,他把“小星星”三个字也刻在他脑海之中,他多年未能与她相见,沈清辞似乎早已经忘记他这个“跪伴”了。

那是多年前的春宴,七岁的萧景珩见席间沉闷,便悄悄溜至御池边,他拿了一片宴席上的饼为饵,正逗弄锦鲤。谁知大理国进贡的雪翎丹顶鹤闻香后踱步而来,他一时兴起,竟揪着鹤羽翻身骑上。

白鹤受惊,满殿乱飞,打翻了西域进贡的琉璃屏风。在众使臣惊愕的目光中,父皇见状,只能当场罚他跪下。

太后身边,同样只比他大三岁的齐王趁机嘲笑:“三殿下活泼过头了。”

他委屈中独自跪在一边。

另一个小姑娘却扭过头看了看齐王,她眼睛亮晶晶的,从宴席中走过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认真:“我叫沈清辞,爹爹说,君子不独行。你一个人跪着,一定很无趣。我陪你,一起玩个斗草可好?”

萧景珩虽年仅八岁,这宫里还有人愿意陪他一起罚跪的?不仅一怔,这句不知所云之理的话,也似暖流般,瞬间冲散心头那点委屈和孤寂……

三殿下毫无保留,有几分开心,又有几分担忧,这双眼闪亮的女孩子会瞬间后悔而离去?他就急切出了上句:“樱花、海棠、白玉兰。”

沈清辞眼含笑语:“三殿所说的,全是树上开的花。”

我就应该对是水里养的花:“荷花、水仙、凤尾莲。”

三殿下小小的心思没逃过她小小年纪,心中一惊,觉得这小跪伴一一眼含星光聪明得紧,决心要打个胜仗: “满天星、风信子、六月雪。”

沈清辞眼中笑意盈盈: “哇塞,都是天然之名,你好厉害呀,……”

三殿下正得意,跪着也觉得轻快。

她接着说道:“幽香、清客、广寒仙”

……她哪里是在“陪跪”,分明是将这冰冷的责罚,变成了一个孩童间充满欢乐的游戏….

三皇子多年来,早已不在意后来他俩都说了些什么,而后的日子里,他一旦被罚。自会想起那次罚跪欢愉而有趣的情景,三殿下至今清楚记得那三个字:“沈清辞”!

此时,沈清辞见三殿下已从月牙门离去,她快速平复了心情,走回宴席时,脑子里全都是早晨父亲的叮嘱,经过曲水回廊,忽见几个世家女聚在紫藤架下说笑。安阳郡主声音格外清脆:"...不过是个太傅之女,也值得三殿下亲自点评?怕是故意给她抬身份呢!"

清辞脚步微顿,正欲绕道,却听见更刺耳的话:"听说她母亲是江南商贾之女,当年沈太傅..."话音戛然而止,那几个贵女惊慌失措地行礼:“参见三殿下,小女有礼…”萧景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安阳。"他声音冷得像冰,"身为皇家女,理应授守礼仪,怎可背后妄议他人?"

郡主吓得泪光盈盈:"皇子哥哥,我不过是..." "滚。"他轻轻一个字,却让满场贵女瞬间散去。

清辞垂首立在原地,听见绣金蟒纹靴踏过青石的声音渐近。阴影笼罩下来时,她看见他递来一方素帕:"擦擦嘴,难看。"语气嫌恶中笑意浓浓,动作又带着几分顽劣的温柔。

她迟疑着接过,帕角绣着小小的蟠龙纹,触感冰凉丝滑。擦拭时闻到帕上沾着冷梅香,混着极淡的药味——她忽然想起传闻中说三皇子有旧伤,常需用药浴。

虽是他惹的唇红,她还是轻轻说了声:"谢殿下..."话音未落,对方突然抽回帕子塞入她袖中:"脏了,不必还了。"转身时月白金纹锦衣翩然飞动,却有什么东西从袖中滑落。

待他走远,清辞拾起那物——竟是枚蟠龙钮扣白玉印,刻着"剑魄琴心"四字,与他案头画笺上那方朱印一模一样。印钮上还残留着体温,握在掌心余温如馨。分明是他有心留下的,沈清辞欲去归还,却见他己走去,远远的又抛来一句话:“送你的,不喜欢可以直接扔了。"她左右为难,追他到众人前合适吗?

宴至日斜过半,宫女宣了太后口谕说散宴,三皇子先起身到太后身边,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身侧的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她雍容抬手,身旁女官即刻会意,高声道:“凤驾起——”

鼓乐声再度变换,由先前的清越转为庄重低沉。十二名手提鎏金炉的宫娥垂首移步,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空中织出蜿蜒的凤形。两名内侍上前,恭敬地搀扶太后起身。绛纱袍裙裾逶迤,金绣凤纹在宫灯照耀下流光灼灼。

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三殿下英挺的眉眼。这张脸,既有他那位软弱顺从的母后的影子,更深深刻着萧氏皇族的烙印——就像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另一个孩子,齐王。

想起当年,皇后懦弱,在宫中失势。她一道懿旨便将孙儿接入了她的永康宫,将她侄儿慕容诩也一并接来,名为陪伴萧景珩,实是放不下至亲血脉。在那些年里,萧景珩与齐王一同在她膝前读书习字,一同在宫苑习武玩耍。她亲手调教他们,看着他们从稚童长成少年,一个渐露锋芒,一个日益阴鸷。她喜欢看他们彼此较量,那让她感到权力如掌中丝线,牵引着所有人的命运。

她侧目看了看曲水流波下三皇子的短剑,声音不高却清晰:

“珩儿的剑,哀家瞧着甚好。这锋芒,倒让哀家想起你少时与齐王在哀家宫中学射时的模样——总是要争个高下。” 她唇角仍含着那抹慈爱的笑,眼底少了半分暖意,声音沉下几分:“只是下次——”她顿了顿, “莫要再惊了哀家的宴。”

话音落下,她搭着女官的手,缓步离去。金花钗冠在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晕,那挺直的背影带着二十年前垂帘听政、说一不二的威仪,穿过躬身屏息的众人。直到门口珠帘次第落下,才隔绝了人们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那段她亲手掌控的、三皇子与子齐王在深宫**度的岁月。唯有空气中沉香的余韵,和那句轻飘在临水殿里的话。

萧景珩听完皇祖母的话后,心头意外落得一阵轻松,顺手接过侍卫从水中捞出的短剑。他是爱祖母的,也恼祖母的专权,他父皇在朝廷上所宣之政皆是祖母的旨意。此外,父皇所主张之政却是寸步难行。

这时宫娥给每位小姐分了发赤缨络子——若是心仪哪位公子,可将络子系于心仪公子的玉佩上,玉佩正整齐摆放在大殿一侧长案上,玉佩下写着主人的名字。林雪儿收到缨络子时,一息也不担误,她毫不掩饰心中喜悦,笑盈盈地在一块麒麟玉佩上系好络缨,那正是赵王世子的玉佩……

清辞正欲将络子收回袖中,忽见萧景珩踱步而来。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自行取过她手中络子,系在自己蟠龙玉佩上!

"孤笑纳了。"他挑眉浅笑,夕阳恰好落在他肩头,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更显他身姿挺拔,俊美的面容尽显皇家威仪,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此时更添几分不羁,举步生风而去,周遭万物也随之黯然失色。

珠帘那边传来太后笑语:"哀家看珩儿与沈家丫头倒是般配..."

随即是皇帝沉稳的应答:"母后莫急,且看春狩时珩儿能否猎得心头鹿。”原来太后并未即刻离去,而在等皇帝躬身相送。

夕阳西下,染红了太学书院的琉璃瓦,众人随之散去。

林雪儿与沈清辞一同走出太书院大门时,赵世子送给她一只白玉手镯,林雪儿每每见到赵世子时,便不舍得错过半拍,硬拖着清辞陪她同世子笑吟吟说了一会儿话,沈清辞陪在一旁,心里有点空落落了……

她与林雪儿、赵世子话别后各自散去时,沈府的青绸马车早就候在汉白玉石狮旁,她踩着脚凳上车时,忽听马蹄声疾驰而来。三皇子的玄衣侍卫勒马递来卷轴:"三殿下赐沈小姐《清商调》孤本。"

侍女扶湘放下车帘,帘子落下刹那,她瞥见远处高楼上凭栏而立的三殿下,落日为他玉树临风般的身影镀上金边,俊美的脸庞却有种莫名的神秘,金纹月白衣袂在风中翩翩飞动。

扶湘展开卷轴惊呼:"这谱子用金粉写着注疏!" 清辞瞬间心中充盈了许多,她舒了一口气,轻抚泛黄的纸页,忽然在末尾摸到凹凸痕迹。就着车窗透进的夕照细看,竟是新添的一行小字:"三日后围场春狩,沈小姐可否同猎风云?"

马车驶过熙熙攘攘的朱雀街市,卖花声、吆喝声、琵琶声阵阵传来。她握紧袖中那枚白玉印,冰凉的蟠龙钮硌在掌心。忽然听见茶肆里说书人醒木拍案:"...话说三皇子昨日生擒突厥细作,那贼人竟混在太学杂役里…"

轻风吹过,掀起窗帘一角,似乎能看见城楼悬挂着突厥细作,带来一丝淡淡凉气,混着袖中冷香梅,此时她心里迷离如网。

"小姐怎么了?"扶湘担心地问。她缓缓摇头,指尖却微微发颤。原来那人的刁难与纠缠,或许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马车拐进沈府巷口时,最后一线余晖落在《清商调》末页。她才看清那行小字旁,竟用朱砂画了枚小小海棠,与白日他别在她鬓边的那朵,一模一样。

回沈府后,父亲在书房等她:"今日之事,为父都知道了。" 烛光下父亲鬓角白发刺目,

"三殿下不是良配。圣上虽宠他,但东宫之位未定...齐王虎视眈眈..."

"清儿要知道,"

父亲叹息着拾起断簪,"天家子弟的青睐,从来是把双刃剑。"...

沈清辞一时恍神,良久竞无言以对…她接过父亲递上的断簪,父亲眼里充满无奈:"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簪子,坏了也不舍得扔。"

幸好父亲没说多更言语,沈清辞礼别父亲后,惴惴不安中回房,又见妆台上那方白玉钮扣印,朱红印玺烫得她不愿正视,白玉印章此时冰凉,冷凝,依然沾着他身上的冷梅香。她本能地想掷出窗外,指尖却不由自主描摹起"剑魄琴心"的字刻。

不禁细细寻思乐谱上留下的那半句话:“同猎风云”,良久之后,终究还是不明白,春狩不过是猎鹿为主,何为“同猎风云”!心想:“难道又有一翻新作吗?”

最恼人的是那缕龙涎香。沐浴时换过三桶水,却总觉得发间还萦绕着那抹冷冽沉沉的香。就像他离去前那句"有点意思",在耳畔反复回响,竟品不出几分是玩味?几分是认真?

他相约于三日后的春狩?几许期待已悄然埋入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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