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卿许领了密旨如同怀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步都踏在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刀尖上。
追查鼠疫源头,这任务本身就如临深渊,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陛下交付任务时那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信任吗。
抑或只是帝王心术的又一次利用与试探。
他分不清也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查案中。
这或许是唯一能暂时麻痹那颗混乱不堪的心的方式。
他动用秦家在江南道经营多年的人脉和眼线避开官面上的渠道,在灾后依旧混乱的市井底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悄然打探那个人的踪迹。
此人名头诡异行踪飘忽绝非善类,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加之秦家商号往日积攒的一些江湖香火情,几经周折,竟真让他摸到了一条模糊的线索。
有人曾在洪水来临前于姑苏城西的黑市附近,见过一个形貌猥琐,身上总带着一股奇特腥甜药味的老者,特征与他要找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线索指向城西一片在洪水中受损尤为严重,几乎已成废墟的坊区。
那里鱼龙混杂流民乞丐聚集,官府势力难以深入正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夜色深沉,残月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断壁残垣投下的狰狞黑影。
秦卿许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用布巾半掩着脸,独自一人按照线人提供的模糊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潜入这片死亡地带。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腐臭和焦糊味,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砖烂瓦,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暗处窸窣作响,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墟间,心跳如擂鼓,既怕撞见目标又怕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改日再探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捣药声顺着夜风飘入耳中。
他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循声而去,声音来自一处半塌的土地庙残骸后方,一个用破席和烂木勉强搭成的窝棚。
窝棚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
秦卿许悄无声息地靠近伏低身子,从席棚的破洞向里窥视。
只见棚内空间狭小,地上铺着干草,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蹲在一个小火炉前用一根石杵慢悠悠地捣着药钵里的东西。
火炉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地熬着什么,散发出一股浓郁刺鼻带着腥气的药味,正是线人描述的那种奇特味道。
是他!
秦卿许心脏狂跳正思忖如何动手擒拿或套话,那老者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捣药的动作不停,头也不回用沙哑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开口道:“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这天南星的味道可不是那么好闻的。”
秦卿许心中大惊知道自己已被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惧,索性直起身掀开破席,走了进去。
棚内药味更浓,几乎令人作呕。
“阁下曾经在蒋同手下办事?”秦卿许沉声问道,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
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三角眼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邪异的精光。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黑相间的烂牙:“小子,你是谁的人?官府?还是……蒋同那死鬼的余孽?”
秦卿许心中一凛,对方果然与蒋同有牵连。
他强自镇定:“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姑苏城外的鼠疫,是不是你搞的鬼?”
闻言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鼠疫?嘿嘿……小子,你太看得起老夫,也太小看鼠疫了!”
他用石杵敲了敲药钵,发出刺耳的声响:“那玩意儿,是天地间的戾气所生,是阎王爷收人的勾魂索。”
“老夫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摆弄些让人生疮流脓,肠穿肚烂的小把戏,可造不出那等大杀器!”他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对鼠疫这种自然伟力的莫名敬畏。
秦卿许眉头紧锁:“不是你?那蒋同找你做什么?”
他浑浊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嘿嘿笑道:“蒋同?那个蠢货!他找老夫,不过是想弄些阴损的毒药,对付几个不听话的对头,或者……嘿嘿,伪造些急病暴毙的假象。”
“鼠疫?他还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驱使!”
他顿了顿,打量着秦卿许,似乎觉得他不像官府鹰犬,话也多了起来:“不过嘛……洪水之后,城里确实有人找过老夫,不是蒋同的人,出手倒是阔绰,问的都是些……如何让瘟疫看起来更厉害,如何阻挠郎中治病之类的阴损法子。”
“可惜啊,还没等老夫的宝贝派上用场,你们那位小皇帝就来了,又是封城又是烧尸,弄得老夫生意都难做喽!”
秦卿许心中没什么波澜,原本就做好了这件事绝对有幕后黑手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或许是秦卿许刚才疾步潜入时动作过大,或许是心情激荡下气息不稳,他怀中贴身藏匿的一件硬物,竟不小心从衣襟的缝隙中滑落,啪一声轻响,掉在了窝棚的干草上。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
正是那幅他从出宫来就一直贴身珍藏的潜龙在渊图。
秦卿许脸色骤变,急忙弯腰去捡。
然而对方的目光却先他一步,落在了那幅画上。
虽然包裹着油布,但画卷卷轴的形状和大小却让老者的三角眼猛地眯起,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精光。
“等等!”老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他猛地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一把抢在秦卿许之前,将油布包裹抓在了手里。
“你干什么!”秦卿许又惊又怒,伸手欲夺。
老者却死死攥着包裹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不顾秦卿许的阻拦,颤抖着手指,粗暴地撕开了外面的油布。
当那幅泛黄的古画完全展露在他眼前时,老者如同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画上那条墨色苍龙,盯着那独特的笔触、那古老的印鉴,浑浊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这……这画……这画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秦卿许,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狂热。
“说!你是谁?!你和这副画是什么关系?!”
秦卿许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懵了。
这老者竟然认识这幅画?
“这画是我偶然所得。”秦卿许谨慎地回答,试图夺回画作。
“与你无关,还给我!”
“偶然所得?放屁!”他几乎是激动得唾沫横飞,指着画上的某处细节,声音嘶哑。
少年一身如火红衣,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色烈马之上,鞍鞯华丽。
他正于奔驰中回身引弓,箭在弦上欲射未射。
墨发飞扬眉眼凌厉如刀,嘴角却噙着一抹意气风发的、近乎张扬的笑意。
背景是苍茫的秋日围场,天高云阔。
整幅画笔墨酣畅淋漓,将少年人的锐气骄傲与勃勃生机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秦卿许,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极度的困惑:“你……你怎会有这幅画?!这画应该早就……这是杀头的罪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紧紧抱着画卷像是抱着绝世珍宝,他喘着粗气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急速思考。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凑近秦卿许,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诡异。
“小子,老夫不管你是谁的人。但既然潜龙图在你手上,老夫便送你一个消息,换你……不,换此画一条生路!”
他三角眼中闪烁着狡黠而阴冷的光:“鼠疫,非人力所能为,但也非全然天灾,有人……借了这股东风。”
“姑苏城的瘟疫之所以蔓延得如此之快,除了水患,还因为有人在井水、在药汤里,偷偷加了点料,那料不是毒却能让人体虚邪入,药石难灵。”
“下料的人可不是老夫这种江湖野路子,手法高明得很,像是……宫里流出来的阴损玩意儿。”
看着他几乎是有些麻木的表情,满意地咧开嘴,露出恶心的黄牙:“消息给你了,这画……嘿嘿,留在你手上是祸害,不如交给老夫保管……”
说着,他竟想将画据为己有。
“休想!”秦卿许反应过来,厉喝一声,伸手便夺。
两人顿时在狭小的窝棚里扭打起来。秦卿许虽年轻,但他身手诡异,力气不小,加之棚内杂物众多,一时竟难以制服。
混乱中秦卿许瞥见老者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袋子,心念一动,虚晃一招,趁机一把扯下那个袋子。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瓶瓶罐罐。
“我的药!”老者见状大惊失色仿佛丢了命根子,再也顾不得画卷疯了一般扑上来抢夺药袋。
秦卿许趁此机会一把抢回潜龙在渊图,也顾不上仔细包裹胡乱塞入怀中,转身便冲出窝棚,头也不回地扎进漆黑的夜色里,拼命狂奔。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很快便被废墟吞没。
秦卿许不敢停留一路狂奔,直到确认甩掉了追兵,才靠在一处断墙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摸出怀中的画卷,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今夜之行,信息量巨大,远超预期。鼠疫并非蒋同同盟者所为,却有人趁火打劫,用了宫中的阴损手段推波助澜。
而这幅图,似乎蕴藏着极大的秘密。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阴谋旋涡。
而陛下,正身处这旋涡的中心。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陛下,这幅看似不起眼的古画,或许正是揭开重重迷雾的关键钥匙。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秦卿许握紧画卷,望向回春堂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前方的路,愈发凶险,但他已别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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