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帮晏珩解决了令人头疼的女红作业后,她并未再多逗留。
离去的背影脚步轻盈,掩映在花柳中渐行渐远。
“啊呀,真是瞧不出原来晏小姐和羲和公主有如此的交情。”带着笑意的嗓音听上去怎么也算不上亲切,从阴影中走出的男人脚步停在离她五步远的距离,斜靠在栏杆上打量着她。
晏珩转头看向章子安,她向来不喜欢这个男人眯眼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很和善的模样,实际上看不清他笑容下打的算盘。
“羲和公主这样一个善心泛滥的人,在我这里挥霍一点好心,也能算是交情好么?”晏珩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晏小姐是个贪心的人,神女怜爱世间,你却偏要明月独照。”章子安摇头。
“每个人都能看见月光,那就等于人人都没有月光,那明月于我何用?”她只漫不经心地将修好的手帕折好放入袖中,“倒是章司业,现在应该改口唤你章祭酒了。堂堂祭酒来找我这个学子,不若有话直说。”
章子安对晏珩语气里那点讥讽装作没有听见,“章某能有今日,还是多亏了晏小姐鼎力相助不是?”
“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坐上了祭酒的位置。周昱期这么快就认罪了?”她可不认为周昱期这么多年经营会心甘情愿地认罪。
“怎会,他现在还在诏狱里死咬着不张嘴呢。”
晏珩终于有了些许兴趣,抬起头看向他,“既还没有定罪,我听闻也还有不少朝臣为他走动,怎就让你这么快坐上了祭酒的位置?”
章子安嘴里挤出一点干涩的笑,“陛下的御案上现在可还堆着一堆替他求情的奏折呢,为他求情的人来来回回走动,都指望着能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
晏珩从中品出了章子安的些许暗示,“···所以是陛下的意思?”
对方点了点头。
“陛下对他不满已有多久了?”
“非也。”章子安轻缓地摇动手指,语调愉悦,“陛下不过是隔山打牛,顺水推舟罢了。周昱期毕竟是太子一党,又是太子的老师,圣上只是借周昱期一事敲打太子,当然,也免得他在来日太子殿下登基后能凭借着太子老师的身份登上高位。”
“太子殿下是皇后嫡出长子,母族势力庞大,倒也不是一个周昱期能够撬动的。”晏珩并未被章子安的愉悦感染,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廊柱,阴影里她灰蓝色的眼瞳显出一片暗色。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我毕竟已经摸清了圣心,日后还有许多机会。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晏珩。”章子安仍然保持着素日里那种笑容,显然对此非常乐观。
“愿承你吉言。”晏珩只不咸不淡地应声,明明是喜闻乐见的结果,她的态度也依然冷淡,全然不见欣喜。
章子安有时也会觉得,他看不透晏珩究竟想要什么。可太子一党的丞相的女儿愿意帮助他们,这是不可错过的机缘。
他偏头看向廊外的天色,“时辰不早,我该告辞了。”
他最后凝视着晏珩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半告诫半提醒地道,“等到来日梁王殿下荣登大宝,定然不会忘记晏小姐的恩情,届时荣华富贵,于小姐都是唾手可得。”
“那便希望梁王殿下与你我都能达成所愿。”无论威逼或利诱,晏珩的姿态几近傲慢,只给予了一个颔首,连章子安离开的背影都没有停留目光。
只有愚蠢的庸人才会被蝇头小利迷惑,倘若能够拥有权力,自然有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午后晏珩归家的时间,府上仍是喧闹,还未走入厅堂,就已经能听见谈笑之声。
秋鹭小心地提醒她,是因为今日府上有客人来访。
晏珩本对这些人情往来不感兴趣,哪家的小姐公子,哪家的夫人老爷,都与她无关。
但奈何宋汀烟的侍女已经早早候在门口,说请她进屋去和客人打个招呼。
晏珩无奈,只得走入厅堂。
做客的贵妇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面露笑意,热情地招呼着她,“几个月不见小珩,真是生得越来越漂亮了。”
晏珩还没来得及回答,宋汀烟倒是做出了无奈的表情,“哎,只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女孩子又不是只用看脸就好的。你是不知道她那个女红,绣得个乱七八糟的没眼看···”
“这是哪里话,你家女儿好歹听你话呀,绣工这东西多练练总会有进步的。”贵妇凑近了宋汀烟,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用厅堂内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开口道,“你不知道,李家那个女儿,和张侍郎家定了婚约,可前些日子张家都因罪被贬充军雷州了,李家想要退婚,她家女儿还不愿意,现在正闹呢。”
语中嘲笑之意丝毫未掩,目光相交时,又用几句话将他人的一生嚼碎成琐碎的谈资。
“哪里像你,女儿也听话,儿子更是争气。”贵妇显然是知道宋汀烟爱听些什么的,“哎,我家孩子要是能有你家一般省心就好了。”
宋汀烟被恭维之词哄得面上笑意难掩,“哪有,你家向松在上巳节诗会上写的诗,不是还被圣上亲自夸奖了?”
“平时在家就爱诌两句诗,侥幸被陛下夸奖罢了。”贵妇摆摆手以作谦虚,“不如无双啊···”
她眼中的羡慕不似作伪,“无双和太子殿下感情深厚,又是殿下的伴读,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听见有人夸奖自己的儿子,宋汀烟心中得意,却还要端着面子彼此互谦。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彼此吹捧了一番后,天色渐晚,贵妇这才终于起身告辞。
等到客人离开后,宋汀烟这才看向从始至终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晏珩。她向着晏珩招手,“过来,珩儿。”
晏珩有些诧异,毕竟宋汀烟今天对她属实称得上亲切。而平日里她与这个母亲不过维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体面关系,毕竟这个家中受尽宠爱倍受期待的是她的兄长晏无双,而她只是一个以皮囊充当花瓶的点缀。
“今天我喊了织锦阁的裁缝来给你做新衣,你来让裁缝给你量一下。”说着领着她向厅堂后的房间走去。
晏珩不解,“我的衣裳挺多的,还用不着又做新衣。”
宋汀烟领着她走入房间,几个织锦阁的裁缝已经等候多时,“下个月圣上万寿宴,不穿一身新衣服怎么合适?”
因为房间中还有外人,晏珩压下了心中的诧异没有表现。
就算要做新衣,那也不至于绕过了晏无双先轮到给她做衣服。
织锦阁的裁缝已经拿出了软尺准备来替她测量尺寸,一边在她身上比划,一边说着恭维的话,“晏小姐真是漂亮呀,我为这么多家的小姐做过衣服,您也是其中一等一漂亮的。”
面对恭维的话语,晏珩不为所动,“你对每个客人都说这样的话么?”
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裁缝有些尴尬地辩解,“哪里,这话当真是只对您说过呀。”
“那还真是荣幸。”晏珩笑着抬手方便她测量手臂的尺寸,没有戳穿她的恭维之语。
房间内的氛围一时间略显尴尬,只能听见卷尺划过布料的摩挲声。
有些受不了房间内压抑的氛围,裁缝开口道,“两位要不要瞧一下布料,看看喜欢什么颜色。我们专程带了阁里最好的布料来,都是江南最好的缎面。您瞧瞧喜欢哪种款式。”
晏珩看向桌面铺陈的各色布料,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匹烟青色的布料上,质地光洁无瑕,有如轻纱流烟,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这匹料子还不错。”她难得钟意。
“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江南……”
裁缝刚打算介绍这匹布料的来历,就被宋汀烟皱着眉打断了,“这布料,是不是太素净了些?参加圣上寿宴,还是选个更喜庆的颜色罢。”
她说着,在布料中仔细翻找着,最终选中了一匹浅粉色的布料,她拿起布料往晏珩身上一比,“还是这个色更漂亮些,是不是?”
其他人听见宋汀烟开口后,都立刻顺势改口劝道,“晏小姐还年轻,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是这粉色更衬你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晏珩突然觉得很疲倦,不想再为无意义的事情多费口舌。既然宋汀烟已经做下了决定,那自己说再多又有何用?
她也跟着点头,继续扮演着那个少言寡语又识相的花瓶,“那便依母亲的吧。”
秋鹭在晏珩的房间中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她归来。
“小姐今天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汤药都来来回回热了许多次。”她急忙把一直在炉边温着的汤药端给晏珩。
“母亲说万寿节宴会要做身新衣服,叫织锦阁的裁缝来量身,耽搁了些时间。”
晏珩没带什么感情地向秋鹭解释,端起瓷盏良久注视着碗里的汤药。
深褐色的药汁倒映出她的面容,即使还没有饮下也早能嗅到其中清苦的气息。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苦涩的汤药。
倒是秋鹭颓丧地耷拉着眉眼,“夫人老爷明明知道小姐有寒疾,大夫都说了您要静养,怎么还去万寿宴那些嘈杂的地方。”
“陛下的寿宴,受邀皆是隆恩,由不得你我推拒。”
她缓慢地,缓慢地饮下这碗苦涩的汤药,一如这些年无数次咀嚼自己那任人宰割的人生。
相比起这各怀鬼胎的万寿宴,晏齐修和宋汀烟不知在打的什么主意,才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