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这个扬州知府还没个影,任伯安出任两淮盐运使的消息,便像初春的柳絮般飘满大街小巷。
等京城来的邸报送达扬州官衙,盐运使司衙门前,任伯安的仪仗也紧随前后抵达。
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安比槐从县衙出来,已是日头西斜。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官靴踏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日任伯安到任,扬州各级官员都去迎接,唯独他这个六品运判被排除在外。
那些原本对他还算客气的同僚,今日遇见时也都刻意避开目光。
他漫无目的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抬头一看,竟是一座颇为雅致的戏楼,匾额上书“漱玉轩”三个字。
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二楼雅座的竹帘掀起一角,露出林如海清癯的面容。
“安运判,”林如海的声音从楼上淡淡传来,“既然来了,何不上来一叙?”
雅座里焚着淡淡的檀香,与楼下的喧嚣隔绝开来。
林如海独自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茶点。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青衫更显得身形清瘦。
“下官不知大人在此,打扰了。”安比槐躬身行礼。
林如海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今日这出《夜奔》唱得极好,正好解闷。”
安比槐依言坐下,目光掠过楼下的戏台。台上正唱到林冲雪夜上梁山,那扮林冲的武生一个鹞子翻身,唱道:“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
“这戏文里,林教头是被逼上梁山。”林如海轻抿一口茶,似是无意地说道,“安运判以为,这世上当真有走投无路之时吗?”
安比槐垂眸:“下官愚见,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林如海捻着佛珠,目光依旧停在戏台上,语气平淡无波:“路自然是人走出来的,但前人尸骨,往往就是后人的铺路石。安运判,你一腔热血,欲做那执灯引路之人,可曾想过,灯油有尽时,而黑暗无边?”
他侧过脸,清癯的面容在戏台明灭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沧桑。
“这官场,乃至这世道,有时便如这戏台。你看那林冲,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本事,满腔忠义,最终不也被逼得杀人放火,落草为寇?大势如洪流,个人之力,不过螳臂当车。”
安比槐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茶杯上划过。
他能感受到林如海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疲惫,那是一种理想被现实反复碾碎后的倦怠。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人教诲,下官铭记。前人尸骨铺路,后人方能前行。下官……愿做那第一具尸骨。”
林如海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安比槐抬起眼,眸子里映着楼下戏台的灯火,亮得灼人:
“灯油有尽时,便燃尽为止。至少燃烧之时,总能照亮方寸之地,让后面的人看清,此处有坑,此路不通。
“螳臂当车是可笑,但若十只、百只、千只螳臂前赴后继,未必不能阻那车轮一瞬。就为这一瞬,或许就够更多的人寻到生路。”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执拗:
“下官明白前路艰险,或许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撞开那南墙。但若人人都因惧其坚硬而退缩,那墙便永远立在那里。
“下官不才,愿去撞一撞。头破血流也好,粉身碎骨也罢,总能在那墙上留下一道印子。后来者看见这印子,便知有人试过,或许……就能多几分勇气。”
这番话,掷地有声。
林如海怔住了。他望着安比槐那双清澈而炽热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未被官场磨去棱角、心中尚存匡扶天下之志的自己。
那份他早已深埋心底、甚至以为已经腐烂的天真与理想,此刻竟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翻掘出来,暴露在光下,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下意识地想用更冰冷的现实去反驳,去浇熄这团可能引火烧身的火焰,可话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劝慰者反而被劝慰,他那颗早已沉寂如古井的心,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他不敢深究的涟漪。
他飞快地转回头,重新望向戏台,仿佛被台上的剧情牢牢吸引。
只是那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与复杂:
“你……罢了。”
楼下忽然一阵喝彩。原来是那武生连翻了十几个跟头,身段干净利落。
"好!"林如海也轻轻击掌,随即转头看向安比槐,“听说今日任盐司到任,扬州各级官员都去迎接了。”
安比槐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下官职微,不在迎候之列。”
“职微?”林如海淡淡一笑,“任伯安只是正四品的盐运使,虽专管盐引。他若说不要推行新政,底下官员也只可以不遵从,可若是他派他下来的不想推行……”
这时,远处戏台传来一声铜磬清响,恰在余音袅袅间,戏楼伙计端着青瓷碟子碎步近前。
安比槐信手拈起一块定胜糕转向林如海:“这纹路倒是精巧。”
伙计忙躬身笑应:“大人好眼力,这是特意请苏州师傅来做的,取个'定胜'的好彩头。”
林如海垂首轻抿新茶,氤氲水汽模糊了唇角:“彩头再好,也要看吃不吃得惯。”
待雾气散去,他指尖在糕点上轻轻一点,“各花入各眼,太甜腻炙热,终究不长久。”
安比槐会意一笑,将糕点放回碟中:“我倒是喜欢吃甜的,大人若是不喜欢炙热的,那便等凉些再配茶水用。”
伙计低着头快步退下,珠帘晃动间,隐约听见安比槐轻声补了句:
“烤肉讲究的是一个热,糕点嘛,凉了才好入口,烫手的总是教人难以下咽。”
戏台上的锣鼓声越发急促,那林冲正与追兵厮杀。
安比槐望着台下,忽然轻声问道:“大人可知,这漱玉轩的东家是谁?”
林如海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怎么?”
“下官只是觉得,这戏楼的位置选得极好。”安比槐的目光扫过窗外,“正对着漕运码头,每日往来船只、人员,尽收眼底。”
林如海不动声色地放下茶壶:“安运判倒是观察入微。”
“因为下官在扬州这些时日,发现一个有趣的事。”
安比槐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把玩,“但凡与漕运有关的消息,总是最先在戏楼茶馆里流传开来。”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原来是那扮高俅的丑角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台去,引得满堂哄笑。
“就像这位'高太尉',”安比槐看着台上狼狈的丑角,“看似威风八面,实则脚下无根。”
戏台上的厮杀已到**,林冲一杆花枪挑翻数人,终于在漫天飞雪中奔梁山而去。
满堂喝彩声里,林如海指尖轻叩栏杆,忽然悠悠开口:“你可知,新政方启,皇上为何偏在此时,将九爷门下的任伯安放到这盐运使的位子上?”
安比槐正拈着粒盐水花生,闻言指尖微滞:“下官愚钝。”
“因为这扬州城,不,是这整个朝廷,就是一盘磨。”
林如海的声音在锣鼓间隙中清晰传来,“皇上要的,从来不是哪一方把磨推得更快,而是不能让任何一方,把盘给掀翻了。”
他转动手中的茶盏,目光幽深,“你我推行新政,固然是为充盈国库,可动作太快,已让朝堂上那几根老秤杆,都失了平衡。”
楼下戏台上,林冲正将“替天行道”的大旗插上梁山之巅。
猩红旌旗在灯火中翻卷,映得安比槐眼底明暗交叠。
他放下花生,声音低沉:“是下官思虑不周,竟未察觉……朝堂的风向已变。”
“不是风向变,是皇上想要的效果已经得到了。”
林如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派任伯安来,不是要停新政,是要给那几位爷一个定心丸——告诉他们,这天下,乱不了。”
他忽然将一枚玉佩推过桌面,“所以有些事,明面上的人,反而做不得了。”
他忽然将花生米丢回碟中:“可惜下官人微言轻,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人微言轻未必是坏事。”林如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事,正该由不起眼的人去做。”
说着忽然将一枚玉佩推过桌面。那莲叶形状的玉佩在灯下泛着幽光,玉纹间竟隐隐透出蛛网般的血丝。
“这是?”
“一个朋友的遗物。”林如海的声音混在喧天的锣鼓里,“他死前三天,将此物交给我。”
安比槐拈起玉佩对光细看,在莲叶脉络间发现几道极细微的刻痕——那符号似字非字,倒像半朵未绽的莲花。
安比槐的指尖在玉佩刻痕上细细描摹,忽然抬头:“这半朵莲花...与漕帮账册上那些暗记倒有七分相似。”
林如海执壶的手微微一滞,茶水在杯沿晃出涟漪:“看来这扬州城里的莲花,开得比想象中更要盘根错节。”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今日戏散得早,安大人不妨再坐坐。”
安比槐拱手婉拒:“谢大人美意,只是盐引招标在即,下官还需回去核验几册漕运账簿。“他目光扫过楼下来往的茶客,声音压低半寸:“毕竟这满城莲花,未必都开在明处。”
“那便不留你了。只是...”他抬眼望向戏台匾额,“这漱玉轩的《林冲夜奔》,明日还有最后一场,安大人可要记得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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