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卦了,他活着,受了点伤而已。有人会在师兄儿子身边一直保护他。”
甘之武眼神不解,手从马鞭上放下。白邈为钦天监东局的叛徒,中途易辙进入西局,师从西夷人。他以为白邈从那时起便不再接触东玄。
白邈神色严肃:“甘之武,你不能再冲动行事。上次你接触阆源县案件其实已经被内阁知晓,尽管当时你的解释是钦天监职责所在,寻找天相。但是钦天监涉政这一论调已经愈演愈烈,内阁对我们多有不满。此次遣使汕西省看似赈灾,实则清算,无论你是否再次接触政务,只要前去朔州,东局一定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如果没记错的话,东局去年下发的银子已经少了二百两了。”
“辛昇今日不死,明日可能因为缺水缺粮缺药没命!那是师兄的孩子,是新一任的天相!”
“死了不是更好吗,”白邈双手笼袖,神色平淡,“你难道不期望他死吗?”
甘之武浑身僵硬,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白邈闷出一声轻笑:“甘之武,你不承认吗?你虽然也被尊称东局副相,却一直低师兄一头。师兄走后,你不愿意做监正,所以监正一直空出位置,整个东局唯你马首是瞻。眼下你终于从辛昇手里拿回《龟鉴录》的残本。你只需要填补后续空缺,就可以成为新的天相。”
他歪了歪头,衣领也随之一晃:“师父规定只有天相才能攥写《龟鉴录》。但我以为,手拿《龟鉴录》的人便是天相。”
刀锋出鞘,压在白邈颈侧。甘之武冷脸:“那么我今天若是杀了你,明日也会有新的上帝的喉舌出现,对吗?”
白邈抬起手指,食指与中指夹住刀锋,继续往颈侧压下:“你会吗?”
两人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甘之武拨开白邈的手,收回刀:“你好自为之。既然离开东局,师兄、师父这两个称呼便不是你讲的,不要逾矩了!”说完,他翻身上马,牵着马绳往回走。
“你不要去朔州,我是认真的。他绝不会死,眼下情形保住钦天监更要紧。”白邈尽力抬高声音,结果一股冷风倒灌入喉,他捂住胸口咳嗽。
甘之武停下马,回头看去:“赶紧回你家。”
白邈放下掩住口鼻的手,静静凝视甘之武。
甘之武偏开脸,视线落在月光满照的石板路:“……上马,轮椅明日送去西局。”
“嗯。”
*
残阳如血,泼在断壁残垣之上,将这片刚刚被地龙翻身撕裂的土地染得一片凄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臭味——那是尚未散尽的尘土味、焚烧草木的烟味、以及若有若无的、从瓦砾深处渗出的**气息。
这里已是城郊一处地势略高的平缓坡地,官府临时设下的安置厂便在此处。
陆轸躺在草席上,双掌鲜血淋漓。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些许起伏,很难辨别出他是死人或者活人。
几名穿着青色官袍、面带倦色的小吏在一处稍大的帐篷前忙碌。那里设着书案,上面摊开着《饥民册》。胥吏们高声吆喝着,登记着难民的原籍、户主、人口,并发下一块小小的、写着编号的木牌或纸条,这便是领取粥食和日后或许会有的微薄抚恤的凭证。不时有争吵声响起,是为了一口粥的稠薄,或是为了登记的顺序。
“还有人吗?!登记活人的过来!”胥吏已经不讲究言语是否伤人,接连两日的通宵他们疲惫不堪。
陆轸侧过脸看辛昇,视线从鼻梁滑到下颚。旁边的人昏昏沉沉,伤痕大大小小遍布原本光滑的皮肤,膝盖皮肉外翻。
“陆哥。”微弱的抽泣声响起,戴钟子满面尘灰跪在草席上,双眼红肿,正拿肮脏的袖子擦眼泪。
陆轸起身,想要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掌心的血痂,又收回来。“我去胥吏那边登记。”
“我去我去!陆哥你躺下,我可以做好的!”戴钟子想也没想压住陆轸,起身跑进队伍里面。
官府依旧派人清理灾后现场,安置厂陆续有人将伤员死者抬进来。哭声连天,让人觉得吃下黄连。
他们谁也没说,谁也没问,戴仁城去了哪里。
戴钟子瘦小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
陆轸别开脸,深吸一口气。他尝试起身但因为没有手掌支撑,失败告终,麻木躺在草席上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今天真是好天气啊,他想,晒得人只想骂街。
人群摩肩接踵,你推我挤。队伍里面都是低低的抽泣声,轮到戴钟子时,胥吏四周望了望:“下一个人在哪?”
戴钟子双手攀上桌沿,露出半张脸。
其中一位胥吏是吉祥街的,认识戴老一家。他辨认出戴钟子后,手上的毛笔停顿,调整情绪努力装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还剩几口人?”
“戴钟子、陆轸、辛昇。”
“嗯,还有呢?”
戴钟子方才忍住的眼泪像开了闸门一般迸涌而出:“戴仁城,不知道,不知道在哪,我找不到他……”
灾后现场哪怕面前是自己的亲戚,都不能表现出熟悉的模样。因为总会有人认为你徇私枉法,故意将多余的粮食分给自己亲近的人,这是同知专门告诫的。
但听到这句话,胥吏忍不住手抖,“仁”一横歪了。
“拿着。”胥吏放下毛笔,拿起木牌塞到戴钟子手上,小声道:“我会帮你找找的。”
“啊?”
胥吏立刻直起上半身高喊:“下一个!”
帐篷右侧传来骚乱,一位汉子跌跌撞撞跑到桌前,还没站稳竟然打了一个滚,磕到了脑袋。他顾不上其他,双手抱住胥吏大腿:“来人!快来救人!”
“排队!这里一大帮人等着救!”
“你自己过去看,有人腹部被利器割开,现在还能救,马上叫大夫过来!”
此话一出,无异于在一潭死水投出一颗响雷。
围绕在帐篷旁边的嘈杂声偃旗息鼓,大家才听到一位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吼。
戴钟子一眼认出满面黑血的戴仁城。他不管不顾扑上前,手足无措颤抖:“爷爷……爷爷!”
戴仁城腹部鲜血直流,木刺没入血肉之中,呼吸极其微弱。陆轸听见喊声,手掌直接撑起全身,连滚带爬飞奔过去。
胥吏们转头面色凝重,不敢回望。
大夫和草药都在乡绅安置处,这里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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