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府邸前的长街已是水泄不通。青石路面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幽光粼粼,此刻,更是被无数灯笼与轿厢的阴影铺满,漾着一片流动的光晕。
车马是分着等次的。
最靠府门的,是些紫檀帷幕、金饰鞍辔的华贵轿车,拉车的牲口也非凡品,一色的雪青蒙古马,蹄声清脆,不时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雾。这是部院堂官、世家勋贵的座驾。
稍远些,便是寻常的青幄小车,挤挤挨挨,蜿蜒了半条街。这是各司郎中、主事一类官员的车驾,虽也体面,到底逊了一筹。车夫们彼此熟络,低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哪省的举子得了某老先生的荐书,今科的主考似乎更重经义……话语碎在风里,像秋虫的鸣叫。
陆轸在车上等到脚麻,真想脱了鞋子往窗外那帮笑语嫣然的贵公子头上砸过去。
李玉堂坐姿端正,看似端庄持重,实际上手心浸满冷汗。一眼,两眼,三眼,他忍不住往陆轸身上看去,多次想要开口,又强压下去。
“陆兄。”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陆轸扫过去一眼,没有及时收起眼中的寒锋,刺到李玉堂胸口上。李玉堂再度开口时结结巴巴:“额,那个,等会儿,不如我们两人,分开走?如何?”
与陆轸初见并不高兴,后来乡试的成绩让李玉堂对他入木三分的笔触有所敬佩,但心下依旧有暗暗较劲的意思。昨日陆轸的问题,实在令李玉堂汗颜。竟然会有人不知道言侯!连遥在登州的他都对言家的故事了如指掌!看来陆轸也只是笔头功夫厉害,实际上依旧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普通书生,谈吐登不上台面。李玉堂担心与他一同出现在宴会……难免出丑。
“可以。听李兄安排。”陆轸依旧是言听计从的模样,从登州到京城,他几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李玉堂长呼一口气,感觉心中的块垒不由得削减几分。
“这车的贵人,轮到你们了。”
李玉堂先行走下车,陆轸跟在其后。他向陆轸轻轻点了下头,袍角飞扬地走开,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人海中。
陆轸轻笑出声,扭身向反方向走去。
他自然知道李玉堂的想法,但是李家于自己有恩惠,愿意携带上一位陌生人入京甚至筹谋宴会请帖,单凭陆轸的身份不可能办到。他已经感激涕零,至于李玉堂,随他吧。
京城的公子身披蜀锦吴绫,皓齿星眸,谈笑之间哪怕抬手都是风度翩翩,那是一种更加华贵的姿态。陆轸抿紧嘴唇,放慢脚步观察学习着这些人的一言一行。
“哟,又来一人。”陆轸停下脚步,头往回转。只见七个书生笑意盈盈打量自己,其中一人拍着掌心道:“凑齐人了,赶紧开始吧。”
“行,那我再说一遍。若是谁能赢下这场局,那我就写信把书院的位置推荐给他。”站在最中央的男子不是书生打扮,并未戴冠,仅以一根青玉簪绾发,额前却系着一条二指宽、缀着细小明珠的昭云抹额。他挑高下巴,指着陆轸:“来,站到这边。”
陆轸微微蹙眉,退后一步拱手:“在下不知此处竟然正在举行比赛,无意经过,冒犯了。”说完就要转身走人。
“站住!”那人一声厉呵,周围人交谈的声音即刻消散,在四周围成无声的屏障。
陆轸身形一滞,深吸一口气回头。其他六个书生笑意褪去,嘴角平直,先前拍着掌心的公子眉毛高挑,似乎觉得有些趣味。
“知道我是谁吗?”男子一字一顿,眯起眼睛:“竟然就敢离开?”
陆轸原本已经被这笙歌弦乐吵得头疼,眼前此人来者不善,他心头一团怒火无处释放,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敢问公子何名?”
男子收起指尖的骨扇,轻轻打在掌心:“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陆轸一动不动。
“这位可是言小侯爷。”那位依旧在笑的书生回答他,使了一个眼色。
哦,原来就是言小侯爷。
陆轸不动声色上下扫视着眼前的男子,目光重新落回言小侯爷。
不认识他有什么值得李玉堂惊讶的?
只是打扮得精致些,个子竟然是其中最矮的。陆轸强忍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恭敬行礼:“见过小侯爷。”
言冕停下敲打掌心的扇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
“在下陆轸,汕西省亚元。”
“又是汕西省,”另外一位书生笑道,“方才我听旁人说,有一位汕西省解元闹了一个大笑话。他看见有人用鞋子喝酒觉得恶心,结果听说这是极其风雅的做法,二话不说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饮酒哈哈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言冕抬起扇子挡住那位书生的嘴。他定定看向陆轸:“你既然进了这块地方,就要听我的话。你应该知道今日的宴会,是哪一家在做东吧?”
陆轸觉得自己的右手有一点痒,非常希望辛昇也能在场上前抽他一个嘴巴子。
“明白。”他还是恭敬道。因为,这人方才说了,赢的人能够进入书院。
言冕拍手,转身离开坐在院子里面正中央的石凳。其中一位书生道:“规则很简单,半个时辰内,参赛者要喝完四杯白酒,转上五圈,随后走到字帖面前观察后,凭借记忆临摹字帖。清楚了吗?”
陆轸看向石桌上的白酒:“开始吧。”
围观的众人慢慢退成一个圈。这其实宴会上最为常见的游戏方式的一种,但由于言侯的加入,让这场游戏有了不同的意味。
一方长案设于庭院中央,上置四只犀角杯,烈酒盈满,香气刺鼻。五步开外,一张雪浪纸悬于架上,纸上是以狂草写就的《兰亭序》片段,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陆轸刚举杯喝下一口时,即刻吐出来。
这酒太烈了!根本不是寻常白酒!
他瞪大眼睛朝言冕看去,只见他一手支着下巴,指节一下下敲打着桌面。
旁边已经有一位公子喝完四杯酒后,未及提笔便扶住梅树干呕起来,狼狈退场。其他几人捂着口鼻,踉踉跄跄走向桌面,刚一摸到桌角,那酒劲就上头,一个滑铲跌倒。
陆轸冷笑出声,一道目光破开暖昧的灯火,如淬了冰的针,直刺向言冕。他直接拿起酒壶,眼神定定望向言冕,将半壶酒倒入喉中!
言冕瞳孔放大,其余人更是惊叫出声。那可不是白酒,而是“断金”!酒性浓烈,闻之即醉,更有传闻说一人昨日喝下半壶断金,第二日暴毙身亡。言冕右手背后,使出一个手势,身后的小厮会意立刻离开。
头晕目眩,但不至于双腿瘫软。陆轸双手撑住桌面,从登州开始积压的火气一齐迸发,竟然还有力气朝言冕轻蔑地勾起嘴角。
他稳住身形,缓步走向书法面前,只消看了一眼便离开。
他根本不用再看,这张字帖近乎刻在脑中。东方云霆所作的《兰亭序》乃靖朝书法瑰宝,他尚是秀才之时,不知道挑灯临摹过多少次。
其他几位公子稍稍缓过劲儿,深吸一口气控制住颤抖的手指,点墨提笔。
围观的几位世家弟子看清楚几人后,捂着嘴小声道:“这人是谁,疯了吧?他怎么敢跟工部侍郎、都督佥事的儿子站在一处?这,这赢了比赛也不好收场啊!”
“你小点声!”
那人的声音根本不小,落在陆轸耳朵里面。他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半壶的酒劲终于开始冲上头,他自诩酒力不错,但此刻思绪纷杂。
大官之子?大官之子……宴会,言侯……
如果今日他赢了,明日京城估计会传出是世家弟子惜败布衣举人一说,但他会不会名声大噪?书院的位置,陆轸睁开眼睛,他只要那书院的位置!他要登顶榜首!
方才那幅狂草的顿挫飞白,仿佛已在心中重新铺开。旋即睁眼,行至案前,拈笔蘸墨,腕随心动。但见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仅字形结构精准,竟连原帖那股恣意张扬的神韵也摹得七八分。最后一笔提起,留下锐利飞白,宛若剑客收鞘,满园寂然。
言冕有些坐不住了,突然感到肩上有一道重力。他抬头一看,是自己的父亲言一啸。身后原本去拿解酒药的小厮战战兢兢,低头不语。
“你是从何处,把‘断金’找到的?”
言冕喉头微动,慢慢坐下。陆轸已经临摹完书法,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眼神灼灼看向言冕,眼前的身影开始转圈,手指上坚硬的木桌竟然发软。
他看见有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从自己身边飘去,他转身想要抓住,却突然跌倒在地。
陆轸用尽全力要抓住那个人的衣角,但手心一松,陷入沉睡。
"还不见醒吗?"
“送来的解酒药也不管用?”
“据说喝了半壶酒……”
“啧,那可是断金啊!”
……
……
陆轸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身处一片松软的天地当中。他猛地想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却将他摁回云锦堆叠的软枕上。
木门被吱呀推开,宇文罡急匆匆跑进来:“天啊,你可算醒了!怎么样,身体何处不适?”李玉堂走进来,面色有些许复杂。
“好多了,”陆轸摇头,结果又突觉天旋地转,“给宇文大人添麻烦了。”
宇文罡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种宴会上,权贵玩得都特别开,相反会苦了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书生。他见陆轸沉默寡言,行事稳重,以为不用自己担心,结果没想到他是玩得最大的那一个!
李玉堂更是几次想要看向陆轸,最后都偏开脑袋。他昨日进了言府,喉咙一下子被钳住,言行举止都古怪许多,本来以为自个儿为了附庸风雅用鞋底喝酒足够丢人,这……这还有一座高山!
陆轸顿了顿:“是谁送我回来的?”
宇文罡回道:“哦,是兵部尚书的儿子,我认得,叫孙海道。”
竟然不是言府的人?
难不成言小侯爷食言了?他昨日的努力就像是被当成猴子耍了一遍?
陆轸昨日本就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脸皮也干脆不要,现在理智回笼,恨不能再晕一次!
宇文罡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本来满肚子教诲,现在实在忍不下心,便准备起身留他一人。
这时,下人从门外急急忙忙跑进来:“大人,言小侯爷的人过来找陆公子!”
繁华迷人眼啊。
陆轸需要成长。
在古代用鞋子喝酒是风流浪子的行为,一度被士人阶层模仿。也是奇葩,不清楚有没有脚气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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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丢脸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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