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轸每日的工作不过抄抄写写,早上对着文集兵书背诵写文,晚上偷摸打灯临摹字帖。闲来无事就坐在宇文罡旁边听京城政务趣事杂谈,省得再闹出“谁是言侯”这样的笑话。
他依旧没有拆开信封,而是把信立起放在桌角。每次抬头看,信封“陆轸亲启”一撇一捺像一个人在对他笑。陆轸决定把这份喜悦延续更长一些。
“天变热了。”
“是,前些日子下完雨之后越来越热。这天真是奇怪。”下人停下扫地,看向宇文罡:“老爷,我拿一些消暑的东西过来。”
“你先去看看那两个人睡下没有。还亮着灯,也给他们拿两份。”
“老爷周到。”说完放下簸箕走进偏院。
陆轸听见声音,身子往树丛里面藏起,只露出一双眼睛。
偏院一片漆黑,下人刚走到门口就退回去。堂厅传出声音:“两位公子都熄灯了。”
“那就算了……我不吃,年纪大,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变冷,别吃坏肚子。”
声音愈来愈远,直到听不见。
陆轸慢慢从树上爬下来,来到墙角,踩着先前准备好的木凳,翻身过墙。墙外有一驾马车等候多时,小厮恭敬地迎陆轸上车。
“陆公子穿着真是朴素,”言冕挑眉,“不打算换一套新衣。”
陆轸面无表情:“在下家穷,四季新衣只有六套。到了来仪阁,我与侯爷坐在一处难免拉低侯爷的身份,不如分开坐更为体面。”
这话绵中藏针,言冕冷着脸没有作答,却也不愿发火。陆轸临摹的字帖与真迹别无二致,言冕拿到手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他实在难以相信拥有这样手艺的人竟然还在走科举这条弯路,但凡肯委屈身段进入古董行,不到三年定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陆轸所求异常坚定,其他白银珠宝皆是不能入眼。言冕面对他不由手足无措,只好冷硬回一句:“不必。”
“侯爷,来仪阁到了。”
言冕长腿一迈,又恢复之前那般翩翩公子的模样。右手摇着折扇,扇面是上好的冷金笺,绘着几笔淡墨兰草,扇出的风却也是温吞的。跑堂刚迎上来,言冕从怀里掏出一块成色上好的官银:“给我挑到最好的位置,顺便拿一套干净的衣裳为后面的公子换上。”
“好嘞!”
“侯爷破费了,在下真不需要装束。”
言冕摇扇转身,说话前眼睛先上下扫视一圈陆轸,“啪”一声收起折扇:“陆公子,人靠衣装马靠鞍。我知道陆公子品行高洁、独身自好,对这些华衣绸缎定是嗤之以鼻。但京城识人就是庸俗,先看衣着。来仪阁里面坐着的非富即贵,陆公子受我青眼,如果依旧是如此装扮……”言冕停顿一小会儿:“丢的脸可不小。”
陆轸双手背后,指腹微微摩擦,片刻后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多谢侯爷提点,在下这就去更衣。”
言冕见这块顽石终于醒悟,心中顿时有些苦尽甘来地喜悦,阴翳的脸色都放晴不少,挥挥手:“去吧,我在堂厅等你。”
陆轸跟随着小厮路过弯弯绕绕的长廊,一路上见到不少先前宴会上熟悉的面孔。他们谈笑风生,但言冕经过时,除了躬身作揖并没有其他表示,尤其是原先一块游戏那几位世家弟子。也有陌生的面孔,举止得体优雅,估计是府中的清客或者管事。陆轸一面走,一面观察。言冕走上二楼的包厢。
舌平千军,一言九鼎。言家,又是朝中哪一派?
“公子,这边进。”小厮抬手:“公子素日里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重要,给我挑一件体面但不显眼的衣服即可。”
小厮飞快瞥了一眼陆轸:“是。”
陆轸的视线依旧落在堂厅里来往走动的人群当中,紧紧抓住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神色,企图通过肢体和口型判断他们的亲疏远近。今日他可并不是前来陪人收钱这么简单,他最好能用一夜的时间手握住京城朝局面下的暗流。
陆轸低头发问:“今晚来的客人有谁?”
“回公子的话,六部九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不过派的是家中门客或者管事。十二监也有一些太监,但是坐在厢房当中,公子是见不着的……哦,对了,说来奇怪钦天监的甘监正这次也出席,往年他可从未露过面。”
“钦天监?”陆轸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小厮。他不敢让喜悦之情奔流全身各处,唯恐又是一场空。他面无表情扣上扣子,抚平衣裳,用最为平静的语气:“钦天监今夜来的还有谁?”
*
言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案,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帘子落在下方。之前跟他称兄道弟的年轻公子今日有门客陪同,看见自己时言语近乎称得上是毕恭毕敬,真没意思。
党争、党争,有什么好争的。今晚他们还能坐在这里谈笑风生,等哪日国库彻底没钱,都是一堆白骨。
不然他们以为久久没有动静的地方府州县为什么开始彻查户册造假、贪官污吏?
言冕冷笑出声,再抬头,换好衣裳的陆轸已然站在身侧。他冲自己点头:“让小侯爷久等。”
“不久,刚刚好。”言冕抬起下巴,指了指登台准备的朝奉,转头又看向陆轸:“陆公子觉得自己临摹的东方云霆书法能卖出多少钱?”
木槌落下,久久的回音吹散楼下嘈杂的交谈声。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朝奉清清嗓子:“诸位大人,今夜首件玩物,汝窑天青釉葵口洗一枚,器型端庄,釉色莹润,堪为文房清供之上品。起拍价,一百两。”
“不知道,可能还比不过这件瓷器。”陆轸听见价钱,微不可见皱起眉毛:“侯爷有心仪的文玩吗?”
“没兴趣,我只是来看热闹的。”
一件瓷器被小心捧出,那雨过天青的颜色,在灯下泛着内敛的宝光。竞拍开始,叫价声疏落而起,如同试探性的棋局开盘。一位年轻的公子喊出声:"五百两!"
“五百两一次!五百两两次!五百两三次!成交,恭贺罗公子!”
言冕忍不住笑出声:“败家子啊,败家子。这罗拱之前说要买一件文玩作为父亲的生贺礼物送出,结果就这一件小小的瓷器花了五百两。真是不值当。”他凑到陆轸身边:“陆公子以后可有想过去六部中哪一部高就?”
怎么谁都过来问这个问题?陆轸岿然不动:“吏部采用掣签法决定进士去留,这并不是在下能决定的事情。”
“为何只想要当进士呢,要做就做榜上前三。陆公子可千万要去户部,别的不说光是油水就足以养活五房小妾。喏,楼下那位罗公子,父亲为户部清吏司郎中,也就是正五品官员,就能拿出五百两银子买一件瓷器?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是小妾还是正房所生。”
陆轸听到这话,挑高眉毛:“……正五品?五百两银子买一件瓷器?没有贪墨?”
“公子,这可不叫贪墨,这些手头的银子叫人情往来。”言冕嘴角依旧挂着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寒风一样扎进陆轸的眼眸深处:“陆公子莫怪我无礼,我私下查过公子的来处,是朔州吧。”
“……”
“朔州的百姓皆是恨透顶头的知州,可你以为这些官员不难吗?户部在太祖时期便颁布章程,凡是黄籍上地方田产人口记错部分,地方州县要按错误数量扣除银两,这户册制作也要钱,写错也要钱,若是想要瞒报田产将土地归为自己所有也要拿钱贿赂,所以这如何能将贪墨?手头上的银子可都是流动的,今日拿到手明日就要花出去。”
“……”
言冕状若无人继续道:“眼下沿海钞关办事不力,买卖屡屡受挫。中原地方官商勾结,原先危机四伏的北疆都不算是头等大事,和亲还能将危险再后延,太仓库想要用银子,从富商、地方官员身上挖油水。今日这场拍卖会只是一个幌子,背后是皇上的授意。世家弟子和富商老爷明面买下自己喜爱的文玩,实则银子最终会流向国库,这是楼下在座心知肚明的事情……”
陆轸突然开口打断:“言小侯爷跟在下说这么多,在下也不能听懂。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进士,若是能当官便当官,不能当官便回乡教书,朝内政局更是一窍不通。”
言冕手指轻轻搭在嘴唇上,偏头留下侧脸给陆轸。
他明明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秀丽,但丝毫不屑于掩饰话语的机锋。方才说的话,但凡流到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可以担起霍乱国纲的罪名,陆轸没这个命听下去。
“我只是觉得与你投缘,一时间说多了。”言冕的手指搓弄嘴角,带走虚情假意的笑意:“陆公子不必自贬,如此才情、如此头脑,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我只是想提醒你,可千万不要混到曾党的队伍里面。”
言家是叶党?
陆轸的脑海里面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而且就算我多说又如何呢?陆公子总有一天都会明白,不过是早知道晚知道。”
陆轸还没有来得及试探,言冕先行转过头错开眼神。
台下的拍卖已然进行到一半,如火如荼。
竞价便如潮水般涌起。
“三千五!”
“四千!”
“五千两!”
陆轸开始对这些数字麻木,静静地坐在原地。
朝奉拿出卷轴:“此乃东方云霆书法真迹,《季鹰书记》,五百两起拍。”
竟然没有人叫价。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的银钱大多用在先前的文玩珠宝上面,没想到还有书法真迹。
“五百两?有人吗?”
言冕身体微微前倾,不满地扫视楼下的人群。陆轸有些好笑,放松身子支起脑袋准备看戏。
“五百两……”
“五百零一两。”一道声音响起,言冕听言不可置信地挑高眉毛。
没人会在拍卖场上以零头抬价,从来没有,这是第一位。言冕扔下茶杯,大步流星走到栏杆前面,圆眼怒瞪。
朝奉的余光已经看见言冕,嘴角颤抖地提起弧度,小心翼翼道:“这,五百零一两,这,还有吗……”
言冕的手抓住栏杆,青筋暴起。周围人窃窃私语,更有甚者轻笑出声。
陆轸手中的茶面泛起波澜,他右手依旧保持着抬起的姿态,茶水在嘴边,却一口没喝。他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一步又一步,踱步至言冕身旁。
那人戴着面具,身旁跟着一位高大的男子。众人惊奇看向他,他视若无睹,再次重复:“五百零一两。”
复习一下
曾党:曾庭轩(阁老,吏部尚书),胡卓成(兵部尚书)
叶党:叶盼山(次辅,户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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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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