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有话直说。”
“是。恕微臣直言,公主此行,恐怕凶险重重。从六爻看,以火泽睽变火水未济,本卦睽上离下兑,离为中女喻公主,兑为泽表盟约,然火泽相背呈乖离之象。初九‘丧马勿逐’暗示和亲队伍受阻,九四“睽孤遇元夫”指公主在异乡孤立无援。变卦火水未济,坎水克离火,北境与靖朝终难相容。六五爻‘贞吉无悔’虚象,实应上九’濡其首厉’,喻公主如涉水浸冠,危机深重。”
朱焱脸色愈发黑沉,手指一下一下敲打在把手上面。项修抿嘴,抬手用袖子捂住嘴巴正准备轻咳一声,被朱焱抬手阻止。
辛昇浑然不觉,继续道:“然而此卦太过凶险,公主原是有福之人,不该如此。于是微臣再用梅花易数、奇门六甲两门术数纠正,却都得到相应的结果,公主年命落坎宫逢庚戊乃天乙伏宫,主远行多阻。北境居艮宫见壬辛腾蛇相缠,示对方反复无信。和亲事临开门空亡。”
辛昇停顿了一下,皱眉起身向朱焱拱手:“请陛下宽恕微臣。”
朱焱两手放在扶手上,眯起眼睛,过了许久他才挥手示意继续说下去。
“多谢陛下,”辛昇弯腰,“依卦象之见,□□与靖朝为异族,和平只是假象,最终会落于你死我活的结局。卦象中虽然危机四伏,可最终有平安归乡之象,到底是吉人自有天相。”
斋宫正殿内,空旷得能听见灯烛芯子轻微爆开的“噼啪”声。辛昇整个身体虽纹丝未动,颈后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沿着脊柱缓缓滑入衣领深处。他抬起的双手已经停滞空中许久,指尖发麻。
朱焱冷声道:“那为何,你的师父甘之武,上呈的文书直言和亲万事大吉,靖朝风调雨顺呢?”
辛昇刻意压低放缓声线,嘴角维持着恭谨的弧度:“天象随机万变,尤其是六爻这样的术数。微臣也只是见卦象说话,其他并不知情。”
“呵,起来吧,这事先不要再提了。朕问问你,《龟鉴录》上有没有预言此事?”
“微臣已经把《龟鉴录》延后十年的预言翻译出来,其中无非是洪水地震等天灾,对于族内战争没有多言。”辛昇脑中飞快运作:“而且其中涉及到的一些术数,连西局监正白邈也没有见过,因此微臣破译速度确是缓慢,请陛下恕罪。”
辛昇保持着标准跪姿,肩背挺得笔直,交叠的双手却将袖口内侧的绸料揉搓得满是褶皱。
他现在就在欺君。
辛昇占卜出来的卦象根本没有如此复杂凶险,而是风地观静卦,没有动爻。
起卦需起卦人静心正念,不得掺杂任何偏向,并且一事一问,不能多次起卦。他不信邪,又抛了一次,第二次便出现了方才讲的凶卦。
他现在就在欺君。
朱焱沉默片刻后,开口:“行了,知道破译辛道成那人的手稿难。你想要什么书籍直接问甘之武拿,甘之武找不到便问项修,不要畏手畏脚。回去吧。”
辛昇低头挑眉,食指掐住掌心,逼自己维持着声调平稳:“谢陛下,微臣告退。”
这就结束了?
难道不继续追问他吗?
朱焱突然叫住他,辛昇回头对上朱焱黑沉的双目:“辛昇,你是天相,绝不可能出错。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天下地上可都在听着。万一,事情有所偏转……”
“微臣绝无虚言。”
朱焱身体后倾重新靠回椅背,不耐烦挥手让辛昇走人。
项修看着辛昇消失的身影,听到朱焱唤自己:“项修,吴宪龙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是,吴将军那边,的确还没有北境使臣准备过境入京城的消息。”
朱焱皱眉:“这都快十一月了。”
项修笑笑,垂首不答。朱焱合上双目:“巳时起驾回宫。”
*
辛昇同甘之武坐在两辆马车上,甘之武先行回钦天监,辛昇还要帮人看宅子的风水。他到现在除了一碗莲子羹,什么都没吃下去过,近乎饿到头晕眼花。
国子监祭酒名唤陈梁,年近六十,先前在老宅怪事不断,又是摔跤又是走水。他刚入秋便马不停滴地换了一处院落,托人找到辛昇为自己看看宅子的风水。
陈梁已经在门口候着,辛昇快步走上去。“辛大人……”
“诶诶,您老多礼了,”辛昇托起陈梁,笑意像初阳融化积雪:“陈老我们快进去,这外头风大。”
“好嘞。辛大人是刚从祭坛赶过来吗,有没有用过膳?小红!你快去……”
辛昇笑着摁下陈梁的手:“陈老,我身体年轻,不饿,先看看您的院子如何?”
辛昇先前过来时,听闻陈梁在国子监的威名。他能将懈怠学生的文章撕得纸屑纷飞,跪堂前的青石板被磨出油光,各地慕名而来的学子往往在他院门外逡巡三日不敢叩门,士林私下唤作“活阎罗”。
可今日辛昇过来瞧,只觉得陈梁爱操心甚至有点啰嗦,一会儿问他热不热,一会儿问他渴不渴。
“喏,陈老,此处当立一座屏风,素面即可。穿堂煞气太盛,您夜里批阅课业时,后心总发凉的毛病便能缓些。还有这处,水缸不要,坎位聚**,易招口舌是非。"
陈梁一面应好,一面回头对着书童沉声道:“赶紧记,别给我漏了。”辛昇看着陈梁的山羊胡一抖一抖,感觉到底是能看出几分活阎罗的真象。
“辛大人,您再帮我看看书房。我平日呆书房最多。”
辛昇穿过拱门,便来到书房。书房里面装饰整洁干净,椅背正居中央靠墙,桌上有许多文章,都叠成一座小山。辛昇环顾一圈:“书房,嘶,看来陈祭酒对于书房很有研究啊,风水很好。”
陈梁满意点头:“那是,读书人嘛,最在意书房了。”
辛昇浅笑,看向桌上的文章:“这是国子监监生的文章,陈老真是勤勉,回家都还在批阅课业。”
“嘿,不是不是,”陈梁摆手,“是从九月开始那些上门举人的文章,想要拜我为师。”
“哦,原来如此。”
陈梁走上前,从里面掏出几篇:“我听说之前大人也是当秀才的,不如看看。”辛昇忙摆手:“我这连举人都不知道有没有考中,就跑来京城的人,可没有资格点评人家。”
“看一下,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辛昇看着陈梁执拗的表情,只好接过去。
他仔细翻看三篇,看到第四篇停下来,抬头问:“大人,这是四个人写的吗?”
陈梁笑着没有回答,辛昇低头再次阅览,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四篇文章的字迹、文风、观点背后的思想近乎一致,甚至于让辛昇都有些恍惚。
陈梁开口道:“这可都是一个人的文章。这人从十月中旬,日日上门。一次就交出四五篇文章。”他拍了拍小山似的纸张:“我可从没有见过这么执拗的学生,本来国子监课业就重,谁知道他锲而不舍。你瞧,这有近乎三成都是他写的。”
辛昇弯起眼角:“我听陈老的口气倒不像是嫌弃啊。而且我看,这人的文脉通畅、斧凿淋漓,通篇的用词精简,见解深刻,应该是十分老道。说不准,就等您老赏识,一飞冲天。”
陈梁鼻孔轻哼一声:“再说吧,我还没同意呢。”
手指上的纸张传来柔软的触感,辛昇看向熟悉的经义集注和文理策论,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曾经寒窗苦读的日子像是过去许久,他的手指也不会再因为天寒而生出冻疮,指间也没有老茧了。
他再次看向手里那篇文章,眼神不免有些怀念:“那这人是谁啊,这么努力,不知道能不能当成进士。”
陈梁似是不在意地摇头:“进士,如若他能维持这水准,我让他和京城世家弟子同台竞技,当个榜上前五都成。哦,说来凑巧,这人跟辛大人同样来自汕西省,叫陆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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