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伯和陈院长在皇帝书榻前一个直线求情一个反向游说，为保洛九性命费尽心思，既是为洛九，更是为范闲。最终结局如何，另一边的洛将军无从得知。他出了范府，便走直线向着使团方向返程，在范府外遇到了探头探脑的王启年。
王启年看到洛九，松了好大一口气，见洛九丝毫没有停歇地越过他继续在房顶飞檐走壁，连忙施展轻功跟上，口中唤着：“洛大人！”
洛九听到喊声，只是瞥了一眼王启年，非但不答，反而跑得更快了几分。
王启年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城里隔墙有耳说话不便，急忙追赶。两人一前一后飞掠过大半个城池，总算到了无人的郊外空地，王启年又唤洛九，喊得口干舌燥，谁知洛九还是不和他说话。
这下王启年真的一头雾水了。若说洛大人不说话是因为着急赶路，可他却也始终未曾甩脱自己，着实令人费解。他不知道，洛九数日之内连续奔袭，真气早已几近枯竭，全凭意志支撑才保持了如今的速度。
等两人回到使团，夜色已深，范闲就坐在最靠近京都方向的篝火堆前，一眼就看到了疾驰而来的红衣身影。他急忙飞身迎上去，还没喊人，跟在后面的王启年已经大声哭嚎了一嗓子。
“大人！不好了！洛大人哑巴了！”
“洛九！”范闲听见这话，心中一惊，前冲几步一把握住了好友的腕脉。却见洛九喘息了几声，低低开口：“放心，我没事。思辙和燕子都平安领回了范府。”然后回头瞪了一眼王启年：“你才哑巴了！”
王启年：“……”
他目送两位大人手拉着手进了营帐，满腹狐疑，欲哭无泪：这是怎么回事？洛大人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不想和他说话？就这么不想理他？
范闲带洛九进了唯一亮着的空营帐，眼含笑意看着好友：“怎么回事？把老王吓成那样。”他望闻问切一番，发现好友气脉干涸，失血过多，眼中还有淡淡的红色阴影，心里担忧得不行，又怕他精神再受到刺激，只好故作轻松，先捡最安全的话题问了一句。
洛九眼睫低垂，老实回答：“范大人他……”觑见范闲沉下脸，又低声改了口，“范伯父命我不要说话，以最快速度回使团，路上不得停留。在见到你之前，不管谁对我说什么，一句都不许答。”把范建的吩咐原封不动背了一遍。
范闲于是明白，洛九的状态只怕比自己原先猜测得更加糟糕，所以父亲怕他祸从口出，让他不许说话，所以他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不懂半点变通。此外，小范大人敏锐地察觉到，洛九对自己的态度过于小心翼翼，似乎含着无边的愧意。
——明明是自己兵行险着，吓坏了他！
小范大人有点难以理解洛九的心态。他觉得洛九此时应该气得想揍他才对，万万没料到是这样的反应。他打算试探一下，便故意用了命令的口吻：“过来，把衣服脱了！”停顿了一下，才解释，“给你裹伤。”
他注意到，洛九在他第二句出口之前就乖乖解开了衣带。
——若换作以往，洛九定会听完第二句话，再吐槽几句的。他这是怎么了？就好像是，亏欠了自己什么一样，顺从得可怕。
没有看到范闲皱起的眉，洛九垂着头，听话地褪下上衣，一边任由好友帮他重新给肩头的伤口上药，一边把史家镇出现意图灭口全镇的第三股势力，自己对范无救等人的处置，对列扬他们的安排讲了一遍。
等剑伤裹好，范闲又让好友背过身，处理他背后大片的砸伤和烧伤，忍不住凶他一句：“你救火便正常救，何必这般拼命！”洛九不答，接着开始讲痛揍李承泽的事。小范大人听完先是一阵好笑，觉得二皇子活该，随即又感到心惊，企盼父亲和陈院长给力一些，否则洛九这次恐怕要遭。
他想要骂好友行事过于鲁莽，完全不考虑自身处境，又想他是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归根到底还是怨自己——想个什么计策不好，非要假死。
如今想来，悔不当初。
范闲心中歉疚，手下动作更轻了几分。沉默了数息，他轻声道歉：“都怪我行事太险，吓坏了你……九哥，对不起。”
洛九背对着范闲，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陷入一片静默。直到范闲把伤口都裹好，洛九伸手拿过衣服，慢慢地穿上，烛光摇曳的营帐中，才响起了压抑着哽咽的声音：“其实，我早在去救火之前，就感应到你出事了。”
“是我选择了那些人，才来晚了。安之，不是你的错，是我……先放弃了你。”
——原来症结在这儿。
范闲感到一阵心酸，胸腔中有股无名火焰，却什么都无力点燃。明明这个人作出了一个高尚的决定，却被愧疚折磨得发疯。明明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赶来相救，却还是认定亏欠了自己。
他看着眼前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好友，突然想起一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洛九，你听我说。”范闲扳过好友的身体，迫他转身面对着自己，“换了是我，我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他直视着对方蒙着红色水雾的双眸，继续作出一个更极端的假设，“如果有一百个无辜的人，被绑在电车轨道上即将被碾碎，而另一边是你，我会选择拉动拉杆。”
温柔烛光中，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冷酷：“洛九，我会放弃你。”
小范大人没有说谎，他是真心这么想的。虽然仅仅是这么想了一下，都让他心如刀割。电车难题之所以是著名的伦理学思想实验，正是因为它没有正确答案。但凡另一边是随便一个无辜的路人，范闲都不敢说他会作出这个抉择。
——可是，如果另一边是洛九，他只是替这个人选了他原本就会做的选择而已。
洛九怔怔地望着好友，听着这近乎无情的话，却露出一个纯然的笑，眼中的猩红一点一点褪去。
“谢谢。”
他真诚地对好友道谢，然后阖上了眼睛，栽倒在好友怀中昏睡过去。
小范大人安顿好洛九，看着好友睡着后安静的面容，帮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头开始一封一封地写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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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吾处汝境同此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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