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琼枝才猛地回过神。
幻境彻底碎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没有对方手掌的温度,没有伤痕。掌心还残留着抓握布料的触感,可指尖捻动时,只有粗糙的尘土簌簌落下——方才那片青衫碎角,原是和离恨宫一起,属于那场虚妄的。
纪悬舟……师姐。
这个名字在齿间嚼碎,苦得她舌根发麻。
她忽然想起幻境里师姐眼下的青黑,想起那颗红痣旁未擦净的血痕,想起对方圈着她时指节的青白——原来连那些疲惫与疼惜,都是假的。是蜃龙织出来的网,是她自己不肯醒的执念。
现实里,哪里有什么师姐。
纪悬舟早就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把淬了冰的刀,从心口直直剜下去。巨大的悲伤骤然炸开,沿着血管漫过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透着撕裂般的疼。她捂住胸口弯下腰,喉间涌上腥甜,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砸在荒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幻境破灭的瞬间,而是清醒后发现,连那点能让她沉溺的虚假,都再也抓不住了。
死太便宜你。
留着命,困在我身边,一辈子由我摆布。
百鹤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恶意几乎要破眶而出,连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无。
她就那样坦坦荡荡地望着鹤仙君现实的空中,所有的阴鸷与怨毒,像久埋的瘴气终于寻到出口,一股脑全扑了过去,缠上她清冽的衣袍,蚀向她温润的眉眼。
意识撞破混沌时,黑河的湿冷正沿着脊背漫上来。
百鹤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斜倚在渡亭的柱上,身下青石沁着冰意。眼前墨色河面浮着薄霭,几叶巡河小舟泊在雾里,船头挂着的镇魂铃偶尔叮咚一声,旋即被水汽闷住。
“百鹤长老,您醒了?”有人恭敬问。
意识彻底落回灵台时,百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带着几分自嘲。
太愚蠢了,遇到她的事就这么不冷静吗?
不过是场蜃气织就的幻梦,竟也能搅得她心湖翻涌。方才在幻境里流的泪,念的名字,如今想来倒像是旁人的事,她感到十分耻辱。
她耳朵微红,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点残存的酸涩碾得粉碎。黑河的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冷得让人格外清醒——她是百鹤长老,镇守这方水域数十年,什么样的诡谲幻境没见过,岂会被这点伎俩扰了心神。
“长老?”青砚见她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声。
百鹤收回手,眸中已只剩惯常的冷寂:“没事。”她扫过水面,声音平稳无波,“继续查蜃气的源头,别让这些东西污了黑河的水。”
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不过是幻境抽出来的陈年废料,随手丢开便是。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情绪裹挟的琼枝了。
青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百鹤侧头,见徒子捧着件玄色鹤纹外袍立在旁,袍角沾着黑河特有的青黑色淤泥——那是昨夜加固结界时蹭上的。
这个粗心的孩子。
不远处,两个巡河卫正蹲在水边,他们是外门的人,日复一日的在这里值守,换取仙门的灵气进行修炼,哪怕再苦也没有人想放弃。
因为,一旦进入修仙界,没有人再甘愿做一个仅有百年左右寿元的凡人。
他们跟着前面的内门徒子忙活,听着命令用桃木剑挑着块浮冰。冰棱里冻着缕灰白魂丝,在晨光里泛着死气。
听见动静,两个外门男徒齐齐起身拱手:“见过百鹤长老。”
百鹤接过外袍披上,指尖抚过领口绣着的白鹤衔珠纹,才彻底将幻境里的碎影按下去。她是百鹤,是镇守黑河的长老,“琼枝”这两个字,早该随忘川水流尽了。
“结界怎样?”她开口时,声线裹着河风的冷硬,目光扫过河面下涌动的暗影——那是被困的怨灵在冲撞结界,比往日更急。
青砚递过水镜,镜中结界光纹在西南角淡了片:“后半夜有戾气撞阵,掺了蜃气。徒子们已经加固,但那蜃气……”
百鹤指尖在水镜边缘一叩,镜面荡开涟漪。她看向那两个巡河卫:“冰里的魂丝,查明白了?”
年长的卫卒忙回话:“回长老,是三日前逃入黑河的孤魂,被蜃气引着撞了结界,才被冰魄冻住的。”
蜃气。
百鹤望着冰里那缕魂丝,忽然想起幻境里纪悬舟衣襟的药香。她垂眸理了理外袍下摆,将那些不该有的涟漪压下去:“青砚,带两人去西南角布阵。”
“是。”青砚应声,她又忍不住多问,“长老昨夜守了整宿,不歇歇?”
百鹤烦躁摇头,已迈步走向渡口,玄色衣袍扫过青石,带起细尘:“去看看蜃气的源头。”
渡亭檐角的铜铃忽然无风自鸣,叮咚声里,她听见自己喉间溢出极轻的气音,像在应谁的呼唤。百鹤猛地顿步,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踏上小舟,木桨搅碎河面薄冰时,她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鬓边已染霜色,眉眼间是经年累月的肃杀,再寻不见半分当年模样。
“开船。”她对撑舟的老渡婆说,声音里再没了半分波澜。
“把河里那些人都给我捞上来。”她想起被卷入幻境的人,随口吩咐道。
[星星眼][愤怒]终于把白鹤长老和鹤仙君的这段往事交代了12[玫瑰][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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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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