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看去,是太后宫里的黄门令。
公主殿下,慈宁宫懿旨。
云衡慢步走出来,心中有些疑惑,跪下接旨,未等多想,只听那黄门已经宣旨。
太后诏曰:咨尔云衡,皇帝嫡妹,毓秀宫闱,承钟鼎之庆;柔嘉成性,秉淑慎之德。幼承庭训,长沐皇恩,宜明体恤下情、顾念大局之要义。
今东山国主,雄踞北疆,威服诸部。仰慕天朝风化,特遣使臣,叩阙请婚,虔求联姻,以结永世之好,共弭边陲烽烟。此乃安邦定边、绥靖四方之良策,念尔身份尊贵,品貌端妍,堪当此大任。着以云衡公主,赐婚东山国主,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备办妆奁,遣使护送,前往和亲。命皇帝及有司,依制妥办,不得有误。
钦此。”
此诏一出,云衡全身发软,手脚发麻,直接摔坐在台阶上,一时眼泪充满了眼眶。
“公主殿下,此旨意已经送到陛下宫中了,请公主体谅太后娘娘的良苦用心啊……”
芸香看云衡如此,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旨意,而后送走了黄门令,再把云衡扶起来。
“殿下……好殿下,地上凉,快起来……”
云衡却伤心的紧。
“泱泱大国,竟然要用一个公主来和亲换取和平,当真可笑……我要去找皇兄问问清楚……”
……
紫宸殿。
云衡走到御案前,直挺挺地跪下,仰头看着她那身为帝王的兄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兄,云衡……不想嫁。”
皇帝刘衍放下朱笔,绕过长案,亲手将她扶起。
他的眉头紧锁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疼惜。“云衡。”他唤着她的名字,语气是罕见的柔软,带着兄长独有的无奈,“朕知道,东山国路远,国主年迈,委屈你了。”
“不是委屈……”云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抓住刘衍的衣袖,像小时候求他带自己出宫玩那样,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皇兄,一定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我们可以增兵?可以谈判?不一定非要……非要和亲啊!”
刘衍看着妹妹强装坚强却脆弱不堪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何尝不想?
可他这个皇帝,坐在看似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边境的壓力,朝堂的博弈,国库的虚实,还有……临南王暗中的蠢蠢欲动。这些沉重的砝码,都压在了天平的一端。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云衡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一如她幼时摔倒后他哄她那般。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云衡,你是朕唯一的嫡亲妹妹,朕如何舍得?但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朕绝不会让你受这份苦。只是眼下……朝局复杂,边境不稳,太后心意已定……朕……朕不能因私废公。”
他没有用冠冕堂皇的“江山社稷”来压她,而是坦诚了他的“不能”。这份坦诚,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让云衡感到绝望。
她明白了,她的皇兄,并非无所不能。他护得住万里江山,却未必护得住妹妹一人的姻缘。
她最终没有再纠缠,只是慢慢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那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心死的凉意。
她对着刘衍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也极其疏离的宫礼,声音空洞:“云衡……明白了。皇兄保重。”
然后,她便转身离开了紫宸殿,背影单薄而决绝。
刘衍就怔怔地望着她,手里紧紧按着东山国的折子,爆出青筋来。
此时他特别觉得自己无用,愧对自己的孩子,愧对自己的妹妹,十几年帝王当下来,为了这冰冷的皇位,他失去了一切……
回到公主府后。
昔日萦绕着欢笑声的精致殿阁,此刻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地上零星散落着几片碎瓷,是一个不慎被打翻的茶盏,却也无人收拾。
云衡公主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歇斯底里,她只是抱着双膝,蜷缩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那件她最爱的绯色宫装皱巴巴的,像一朵骤然失了水分的花儿。
她没有哭闹,眼泪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袖,一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贴身侍女芸香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走近,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殿下,您从宫里回来就水米未进,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住?喝点茶吧……”
云衡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气音的、飘忽的声线喃喃:“芸香,有些话,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芸香望着她这样子,心中跟着绞痛,她还记得,每次公主从宫外见沈大人回来,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光彩,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嫁去东山国……和亲……”云衡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倒钩,刮过她的喉咙,留下血腥气的涩痛。
她不是不懂“家国大义”,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是现在?在她刚刚窥见幸福可能模样的时候?
回忆至此,云衡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终于泄露出来。
她不是在怨恨皇兄,她知道他的难处。她只是……只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将她所有憧憬都打入深渊的命运。
芸香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跪在榻边,轻声劝道:“殿下,您别这样……或许……或许还有转机呢?窦司水她……她一向最有主意,您何不写信给窦司水,问问她的想法?说不定真能有什么法子?”
窦绥……
这个名字像是一点星火,落入了云衡一片死寂的心湖。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是啊,窦绥她那么聪明,或许,她会有什么办法!
“拿笔墨!”云衡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多了一份急切,“快!我要给窦姐姐写信!”
她几乎是扑到书案前,芸香连忙铺纸研墨。云衡提起笔,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不管不顾,用力写下:“窦姐姐,见字如面。云衡遭逢大难,太后下旨,命我远嫁东山国和亲。皇兄虽不舍,亦无力回天。云衡心如死灰,然忆及姐姐智计,或有一线生机?姐姐深知,我心中……已有所属,实难接受此命。万望姐姐念在往日情分,费心筹划,救云衡于水火。此恩此德,云衡没齿难忘……”
写到最后,笔迹已是潦草不堪,泣不成声。她将信纸封好,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这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淮北窦司水手中!”她将信交给芸香,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芸香重重点头,转身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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