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景厌恶杜怀月之事,不是什么秘密。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她更不会对人假以辞色,杨非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当听到她稍显苛刻的要求也不意外。
少女昂首离去,杨非看地上女子,不禁皱起了眉:“姑娘莫慌,这点小事于在下而言早已得心应手。”
他连连保证不会出事,心中却也没底,陈列利刃尖刀的手微微颤抖,紧接着配好药方,这套流程他做过千百次,熟稔的感觉让他平静下来,一整个方案在脑中成型。
夜里,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杨非正和陆千景禀明白日状况,听得吱呀一声,倏地逃出后窗逃走。
陆千景望着那飞逃的黑影,心道他慌什么,叫人回来已是不行,又见门边那人突然停了脚步,似是极不自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快步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声音半是激动半是诧异。
“你怎么来了这里。”
江映深深看了眼窗子:“这儿还有别的人在吗?”
陆千景笑道:“刚才是一只大老鼠,还不是因为你走了那么久,我等你等不到,干脆自己来找你,干什么绷着张脸,这样不行吗?”
她说完,江依旧非常严肃,她不自觉朝墙面看去,杜怀月正躺在隔间,没死,只是有了些变化。虽然她自觉所作之事无错,但心中七上八下,非常不安,急着转移注意,随手指向屋中落下的雨滴道:“去把那屋顶修修吧。”
江映找来梯子,竟真的修补起来,修好一处砖瓦,陆千景还没来得及多吩咐些什么,他又去烧了水来。
陆千景静静盯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嗯,灰头土脸,任劳任怨、细致入微,仿佛是个十足可靠百依百顺的人。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她曾经疯狂地想过拉着他一起去死。
但很突然,就在这个瞬间,她忽地有些怕。
“江映,如果出了一些事,很大的事,会怎么办?”
少女满脸认真,引得江映反复追问,几番下来也问出东西,陆千景支支吾吾东拉西扯,他不由得害怕,思绪纷纷,手指轻轻地抚摸上她面颊。
“能出什么事?可是家里......”
“不是,我只是担心。”
江映笑了,只说没什么可怕,沈彦启早已脱身,一路地方官早已陈兵应敌,现已打赢了不少仗。
雨过天晴,未干的水迹在太阳底下反着晶莹的亮光,有种焕然一新的气象。
安王丢盔弃甲,带着残部逃回信河,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尘埃落定,帝王不顾群臣拦阻,御驾亲征扫清残留余孽。
名为亲征,实则含了一层亲自迎回杜妃的意思,群臣竭力劝阻,陈列诸多不可之由,譬如太子还小,朝中政事离不得皇帝,又如圣体不可受损,但种种说辞还是没能阻止皇帝。
朝中高相、张相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皇帝登基以来,朝中大事小事乃至立太子,都在他们这群老臣的操控之下完成,若是这一次由得皇帝胡来,君权相权之间的天平将会永远倒向帝王。
权力流矢,熟人能忍?何况在他们心中,皇帝并不英明、也不睿智,只配成为权臣手中的傀儡。
皇帝执意如此,固然也有他的担忧。
安王此番叛乱,最先打的是清除“妖妃”,以为天下除害,朝中不少臣子欲借机把杜妃和杜氏一网打尽。
他若不亲自去,恐有失误。
*
仍是一个晴朗的天。
在飘扬的旗帜下,明黄仪仗缓缓前行。街道上,大家拥挤着,都想亲眼一睹皇帝的威仪。
乌泱泱的人群里站着两个通身清爽的人,一个直条条绿群翩然,一个修挺如竹,面色都有些差。
人群你推我挤,叫着,嚷着,撩起下摆跪地,兴奋欢呼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千景问:“皇上怎么到这来了。”
立刻有人顺着接道:“陛下御驾亲征,亲自擒拿反贼,现在来接杜妃娘娘回宫!”
“真想不到安王居然是反贼。”
“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哪有娘娘,你们没听说杜妃失踪了?”
明黄仪仗迤逦逼近,江映拉着陆千景一齐跪下。
狂热的呼声响彻天空,人们都在虔诚地叩拜亲征得胜的君王,各种欢呼早把陆千景的声音淹没了。
“那轿子里头坐的是谁!”
她把音量放到最大。
明黄色轿辇后还跟着一定娉婷的小轿,蓦地让人无端联想到杜怀月。
江映大声回她:“皇帝啊!你想看皇帝为什么不回去呢?”
他指的是回王府,安王造反,其府中亲眷皆被圈禁,煊赫一时的肃王府成了空宅,府邸华丽,一应俱全,正好做皇帝的行宫。
此时城中官员都在府前跪着等候皇帝,江映告了假,与陆千景一同在道上观望。
轿中的杜妃是个极端庄的淑女,群众不停对她挥手,她竟连面也不露。
江映忽地意识到陆千景在问什么:“那轿子里大约没人,唉,寻不到杜怀月,皇帝一定会疯掉。”
陆千景一怔:“他已经有这么多妃子了,一定要杜怀月吗?”
江映凝眉:“有些事,张相高相也不知道,这件事若一定要忤逆圣上的心意,后果定会严重。”
陆千景心底涨满恐惧:“她变成现在这样,也没事吗?”
江映疑惑:“能出什么事?她到底变成什么样了,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陆千景深吸口气:“她的脸......你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江映急道:“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就是有变化!”
风吹来轿帘一角,百姓立刻七嘴八舌叫了起来:“好漂亮。”
“我还当杜妃有多神通广大,原来是长得好看。”
“太漂亮了,这等美人才能配皇上那样的英雄。”
陆千景与江映同时一怔,轿中人哪是杜怀月,那个美人是谁,他们没见过!
——三日前,圣上驾临王城,地方官便来禀报,杜妃失踪了,是因设棚施粥之时混入流民中才不见的。
张高二人听闻杜妃失踪,狂喜不已,劝谏皇帝杜氏失踪许是天意,要不算了,别找了。
可陆千景已把杜怀月送回巡抚别院。
这是个稍变了样貌的杜妃,嘴唇更薄,下巴更尖,眼睛也被弄得更大。
模样仍有九分相似,可一股独有的纤柔弱态没了,几分清高的书卷气也没了。
这幅模样落在陆千景眼中是变得天翻地覆,问了别的人却都说没变,她问得急了,对方只说“饿瘦了,吃多点就能胖回来。”
也罢,便这交给圣上吧,她想,她还要看看这样的杜怀月皇帝能喜欢多久。
为什么,杜怀月还藏在巡抚别院里,皇帝就有了个新妃子!
“她是谁!”
陆千景惊呼。
到了这个时候,事态似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见她这般惊问,有人挤眉弄眼凑到她跟前,
“我有亲戚在巡抚衙门当差,听巡抚说,张相不满杜氏,认定了那是个祸国殃民的,这不随便找了个人来替,还偏说就是杜氏,是不是咱们也不懂,反正皇帝是信了。”
张相在堂上指着那好不容易寻来、八竿子打不着的美人,直言这就是杜氏。
皇帝竭力辩过几次,却迎来诸臣驳斥。
“陛下好些年没见过杜姑娘,人的容貌总会有些变化。”
“圣上,臣去年去拜谒杜老相公,见过杜姑娘,正是面前这位姑娘。”
就连高相都说:“圣上还是太子时,杜姑娘曾是公主伴读?”
圣上答:“是。”
高相道:“那便错不了,就是眼前这位姑娘,臣没有记错。”
皇帝无奈认下。
堂上张相笑容肆意,朱红官袍上仙鹤振翅,恍若真的要冲向九霄天阙,对太监道:“传旨,此次平叛有功、赈灾得力的官吏各升一级。杜氏出身名门,德才兼备,特迎如宫中册为婕妤。”
太监宣旨。满朝官员歌颂皇帝恩德,而帝王姿态颓然,宛如数十载岁月倏忽而过,瞬间变得老态龙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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