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承业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算计与冷酷:“京畿这点权柄,陛下要,给他便是!让鹿鸣山去折腾!让他去这个捅马蜂窝!五校尉营,城门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烂摊子!积弊如山,欠饷成风,吃空饷喝兵血都是家常便饭!他鹿鸣山一个外来户,想半年之内整饬一新?立军令状?呵,那是自掘坟墓!”
晏承业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让他去!让他大刀阔斧地去砍!让他去触动京城所有勋贵门阀盘根错节的利益,让他去得罪那些动不得的关系户!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想灭他的大有人在!”
“他若束手无策,灰头土脸,那就是他无能!陛下脸上无光,这收回去的烫手山芋,到头来还不是要倚仗咱们定远侯府的威望来收拾残局?我们只需牢牢握住北境边军,稳住钱粮命脉,静待时机!坐看风云变幻,稳坐钓鱼台!”
这番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计策,让晏承宗也暂时压下了怒火,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陷入沉思。
晏承嗣阴鸷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意动。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晏铮终于停止了把玩白玉扳指的动作。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扫过三个儿子,目光锐利如寒潭出鞘的古剑,带着洞穿人心,审视灵魂的力量。
“承业。”晏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让晏承业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你看到了京畿的积弊泥潭,看到了鹿鸣山的困局,也看到了陛下借刀杀人之意。这很好。”
他话锋微顿,目光转向矮几上那柄古朴的长剑,手指轻轻拂过冰冷幽暗的剑鞘,“但你,没看到陛下的决心已坚如磐石,更没看透,这权柄,本就是一把伤人亦能伤己的双刃剑。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是夺权,更是递刀。他把这柄可能伤己也可能伤人的凶刃,塞给了鹿鸣山,同时也将一个足以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子,竖在了我们晏家面前。”
晏铮的目光变得幽深如古井,仿佛能映照出未来的血雨腥风:“他要京畿兵权,就给他。他要整饬,就让他整。你们……”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个儿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我令谕!即刻晓谕京畿五校尉营、牙门军、城门营各部。凡我晏氏旧部,各级将校军官,务必倾尽全力,鼎力配合鹿将军整军事宜。他说操练,就操练;他说查账,账册即刻奉上,一页不许缺;他说裁汰冗员,名单立刻呈报,一个不许瞒。一丝一毫,都不得阳奉阴违!更不许暗中掣肘!谁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给鹿将军使半点绊子,就是给我晏家招祸!家法……绝不姑息!”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晏承宗脸色骤变,晏承嗣手中折扇僵住,晏承业更是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阿父!这……这岂不是……”晏承宗急道,几乎失声。
“自断臂膀?引颈就戮?”晏铮截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俯瞰棋局的残酷清醒,“不!是断尾求生,刮骨疗毒。更是……请君入瓮,驱虎吞狼!”
他目光如电,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刀:“把实权给他!把最烂的账本、最跋扈的关系户、最贪婪的兵痞头子,都恭恭敬敬地送到他鹿鸣山的案头!把京畿这个烂到根子里的脓疮彻底掀开给他看!”
“让他去碰那些勋贵子弟的逆鳞,去查那些深不见底的亏空,去裁那些动不得的‘神仙’!让他去捅这个能把天都捅破的马蜂窝!”
“陛下想用这把刀砍我们,我们就让这把刀,先去砍断所有伸向五校尉营,伸向城门营的,那些早已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反噬我晏家的腐枝烂叶!让这把刀,替我们清理门户!替我们背下所有的骂名与滔天怨恨!”
晏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般的决绝:“至于兵权根基?只要北境三十万边军稳如磐石,只认我晏字帅旗!只要江南、北地的钱粮命脉牢牢握在手中!京畿这点浮财虚权,丢了又如何?”
他声音沉静且笃定,“他鹿鸣山……接过去的,是权柄,更是—座堆积了无数干柴,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将他焚成灰烬的火山!这火山爆发之日,就是这把陛下亲手递出的刀……崩断之时!”
这番深谋狠辣的算计,如同惊雷在堂内炸响,让三个久经风浪的儿子都倒吸一口凉气,遍体生寒。
晏铮竟是要借皇帝之手,借鹿鸣山这把“寒门之刀”,主动引爆京畿这个积弊已久的火药桶,牺牲掉那些依附于晏家却已成累赘甚至隐患的外围势力和贪婪蛀虫,让鹿鸣山成为众矢之的,替晏家背负起所有的反噬与骂名!
而晏家真正的核心力量,那三十万北境虎狼,以及支撑这一切的庞大财富网,则置身事外,甚至能在混乱平息后,以力挽狂澜的“救世主”姿态,名正言顺地重新接管一切。
狠!绝!毒辣!
却是在这皇权步步紧逼的绝境下,最有可能保全家族核心,甚至反戈一击的绝妙策略!
就在堂内一片被这惊天谋划所震撼的凝固寂静中,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在末座悠然响起。
“阿父洞若观火,深谋远虑,儿心悦诚服。”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一直沉默如画中人的晏芷兰,终于抬起了眼帘。那双凤眸清澈明净,映照着煌煌烛火,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与了然。
她握着手中羊脂白玉,指尖在那血翡处轻轻一点,声音平静无波:“叔兄方才所言极是。这京畿诸军的烂摊子,早已是各方势力盘踞,积重难返的毒瘤。若由我晏家自己动手清理,阻力之大,牵扯之广,得罪人之多,难以想象。”
“如今,正好有这位奉旨行事的‘铁面青白吏’鹿将军,甘愿来做这把快刀,替我们斩断这些腐肉烂筋……岂非天赐良机?”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目光扫过三位兄长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回到阿父晏铮那深不可测的眼中。
“阿父,儿以为,非但不能阻挠掣肘,反而要推波助澜,助他一臂之力。将最烂的账目,最吃空饷的关系户名录,最桀骜难驯的刺头名单,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恭恭敬敬地奉到鹿将军案前。”
“他要查,就让他查个底朝天!他要动,就让他动个彻彻底底!这‘实权’,我们晏家给得越痛快,越彻底,越显得坦荡无私,他鹿将军将来摔得就越惨,背上的黑锅也就越沉,越无法卸下。”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蛊惑:“陛下不是想用这把寒门之刀,斩断我士族之根吗?”
“那我们就让这把刀……先斩断所有可能连累我晏家核心根基的腐朽枝蔓!更要让这把刀,在挥砍中崩出豁口,染上它不该染的血……最终,成为陛下亲手锻造,却会狠狠反噬其主,挥向他自身龙椅的那把·……断龙之刃!”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晏铮眼中骤然爆发的如同猛兽锁定猎物般的骇人精光。他深深久久地凝视着自己这个看似柔弱无害,心思之缜密狠绝却远超所有兄长的小女儿。
议事堂内,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那柄矮几上古剑无声的杀意,在烛光下流淌。
“好。”
良久,晏铮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与更深的冰封万物的寒意,“就按芷兰所言,此计甚妙。”
他目光如雷霆扫过三个心神剧震的儿子,一字一句,不容置疑:“传令!即刻执行!让那位新上任的武卫将军鹿鸣山……好好享用这份,我晏家拱手奉上的实权大礼!”
议事堂沉重的紫檀木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外面浓重的夜色瞬间涌入。
烛光将晏家父子四人如同山岳般的身影,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如同数头蛰伏于暗影之中磨砺爪牙,静待时机的洪荒巨兽。
晏芷兰走在最后,步履轻盈无声,素色裙裾拂过那象征着权力与禁忌的门槛,悄然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海棠清香,在凝重的沉水香中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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