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秀眉微蹙,努力思索着,“晏家……他们自己不敢碰这些烫手山芋,或者说不愿去碰,因为一动就会得罪一大片。现在,他们把这堆烂摊子一股脑儿塞给阿父,让阿父这位刚奉了圣旨,初来乍到的‘铁面循吏’去捅这个马蜂窝。”
她顿了顿,结合自己行医江湖时见过的各种人情世故,和在松山与权贵们同窗时所见的倾轧手段,分析道:“阿父若真按军令状,雷厉风行地去查,去裁,去办这些案子,会如何?”
她目光幽深,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这些丢了财路,损了颜面的勋贵高官,会把账记在谁头上?只会记在阿父这位不懂规矩,坏了京城体面的寒门将领头上!晏家正好躲在后面看戏,说不定还会假惺惺地出来说几句风凉话。”
鹿鸣山脸色阴沉:“他们是想让阿父当这个出头鸟,替他们得罪人,最后惹得一身骚,灰头土脸地滚蛋?”
“恐怕不止如此,阿爹。”鹿晞盈的眼神变得凝重,“江湖上,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捧杀和借刀杀人。他们现在捧阿父,给阿父实权,把最烂的摊子交到阿父手中。若办砸了,正好坐实阿父能力不足,辜负圣恩。若真办成了,动了太多人的财路,激起众怒,甚至……万一闹出兵变民怨这样的大乱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鹿鸣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鹿鸣山听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征战沙场,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从未畏惧,但此刻这来自背后裹着蜜糖的软刀子,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与愤怒。
“好毒的心思!”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碗碟轻响,“晏家……果然没安好心!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任由他们摆布?这差事,接不得,也推不得!”
他看向鹿晞盈,眼中带着希冀。这个女儿,自小聪慧机敏,常有奇思。
鹿晞盈并未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听涛阁外沉沉夜色,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仿佛在回忆那些行走江湖时遇到的险恶陷阱和应对之法。
“晏家想借阿父的刀,去斩断那些腐朽的枝蔓,再把刀崩断的罪责推到阿爹身上。”鹿晞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野路子的韧劲,“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但得换个他们想不到的法子。”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闪烁着一种不属于深闺贵女的果决。
“第一,这把刀,我们不仅要握紧,还要握得更稳!既然他们主动把实权和问题都交了出来,那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接住!那些账册、名册、案卷,立刻组织可靠人手,彻查!而且要查得光明正大!尤其是那些牵扯勋贵门阀的积案,那些背景深厚的空额蛀虫!查实一个,立刻上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把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把火,是陛下要放的!是圣意难违!谁想拦着,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第二,拉拢能拉拢的。京畿诸军内部,不可能都是晏家的人。那些真正有本事、有血性却被排挤打压的军官,那些被克扣军饷,生活困顿的普通兵卒,就是我们能争取的力量。查空饷,追亏空,所得钱粮,优先足额,及时发放给真正在位的兵卒!严明赏罚,提拔那些被埋没的干才!”
她想起江湖上收买人心,培植自己力量的手段,“咱们得有自己的根基,才能去这捅马蜂窝。”
“第三。”鹿晞盈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晏家想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那我们就要把陛下这面大旗,扯得更高!整饬军务,是陛下金口玉言!我们的一切行动,都要摆在明面上!每一次查案,每一次裁汰,每一次军饷发放,都要有明旨,有公示!让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是奉旨行事!我们背后站着的,是陛下!他们想让我们孤立无援?我们就偏要站在煌煌天威之下!”
她走到鹿鸣山面前,眼神坚定:“阿父,晏家想用实权勒死我们,我们就用这实权,去撬动这潭死水!去把那些依附在军权上吸血的蛀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把双刃剑,他们递出来想伤我们,我们就要握着剑柄,反过来……架在他们递剑的手腕上!看看到底是谁,更怕这浑水里的鳄鱼被惊动!”
鹿鸣山怔怔地看着女儿,胸中那股被算计的憋闷和愤怒,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激荡所取代。
女儿的分析,虽不似朝堂老吏那般老辣,却带着一股混迹底层磨砺出的野性智慧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出了一条反客为主的险路!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好一个扯虎皮做大旗!”鹿鸣山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属于虎豹营统帅的锐气与豪情,“阿盈,就按你说的办!晏家想看我鹿鸣山笑话?想让我当替罪羊?哼!老子偏要让他们看看,这把陛下赐的刀,是怎么劈开这京城污浊的天!”
他抓起桌上那几份自首状和检举名录,眼神如刀:“明日,本官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奉旨掀桌!”
鹿晞盈看着鹿鸣山重新焕发的斗志,轻轻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沉甸甸的忧虑并未散去。
她深知自己那点江湖历练得来的直觉和应对,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又盘根错节的浑水里,如同盲人摸象。她能嗅到陷阱的气息,却看不清陷阱的布局和幕后真正执棋的手。
她太缺乏对京城各方势力关系和更深层的矛盾信息了!
赵嵇还昏昏沉沉,别说帮不了她,就算清醒了,以他缠绵病榻多年,远离朝局的状况,又能知道多少?
靖王夫妇……
靖王府对她父女的照拂已是天大恩情,让她一家暂住王府已是情分。
她鹿晞盈虽出身寒门,却也懂得自立自强的道理。若再将这明显带着腥风血雨的麻烦事去求靖王,不仅是得寸进尺,更是将恩人拖入漩涡,极可能引来靖王的不满甚至厌弃。她不愿,也不能如此。
她需要一个消息灵通,且可能愿意指点一二的人。
脑海中,沈云澹那张温润如玉却深不见底的面容再次浮现。
松山书院的记忆碎片般掠过。
那个总是独自在窗边看书,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气息的少年世子。彼时她只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连问个问题都怕打扰到人。
印象中似乎有过那么一两次,她鼓足勇气请教过沈云澹关于典籍或策论的问题。他并未因她身份低微而忽视,虽无热络,却也垂眸,用那清冽平和的嗓音,条理清晰地解答了她的疑惑。那份不因身份而异的平静与礼貌,让她觉得这人至少表面上是“好说话”的。
更重要的是,沈家刚经历了一场由沈棠络引爆的惊涛骇浪,沈云澹以雷霆手段断尾求生,此刻恐怕也正需要喘息和新的契机。
且这些年来,沈晏两家相互厮杀不断……
正所谓,敌人的别人就是朋友。
如今,在眼前这盘乱局中,沈家这位心思深沉的世子,或许是最有可能看清晏家棋路,甚至在某些方面存在共同利益的人选。他既有能力,此刻又未必有精力立刻算计鹿家。他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且似乎能搭上话的信息来源了。
别无选择!
鹿晞盈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与其在迷雾中独自摸索,不如向这位“好说话”又足够聪明的同窗世子寻求一个破局的视角。
她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娟秀小字:
“沈世子台鉴:微躯晞盈,鹿氏女,寒门陋质,父中垒将军。京畿军务事有异,晏氏所供甚丰,恐为捧杀之局。家君奉旨整饬,如履薄冰。世子明察秋毫,智虑深远,盼拨冗指点迷津。鹿晞盈,敬上。”
随即唤来心腹侍女月牙:“务必亲手将此信交予辅国公府清竹苑,沈世子手中。小心行事。”
“是,娘子。”月牙接过信笺,贴身藏好,身形一晃,如同暗夜狸猫,悄无声息地融入王府深沉的夜色中。
鹿晞盈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月牙消失的方向,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刻着奇异纹路的金针。博弈的棋盘已经铺开,她凭借直觉和野路子走出了第一步反制,但前方迷雾重重。
沈云澹……这位昔日在书院窗边垂眸解惑的同窗,会是破局的关键吗?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她心中没有丝毫把握,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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