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鹿晞盈前脚刚出永安宫,后脚关于太后属意她与辅国公世子的流言,便如同春日柳絮,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整个京城的贵族圈层。

不过半日,在这日午后昌平长公主举办的春日赏花宴上,这已然成了贵女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最热话题。

宴设于长公主府精心打理的花园,牡丹芍药争奇斗艳,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却掩不住话语间的暗潮涌动。

“听说了吗?太后殿下今日召见了鹿家那位……”谢家女郎以团扇掩唇,低声对身旁的宋家女郎道,语气里满是探究。

宋家女郎轻笑,眼底却无笑意:“何止召见?留了膳呢。说是夸赞甚麽‘寒门明珠,光耀沈晏’……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几位围拢过来的贵女闻言,脸色皆有些微妙变化。

她们多是倾慕沈云澹的士族贵女,此刻听闻一个边关回来的寒门女子可能雀屏中选,心中自是百般不是滋味。

“竟有此事?鹿家娘子……与沈世子莫非早有渊源?”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贵女忍不住问,语气酸涩。

“岂止渊源?”另一位消息灵通的贵女立刻接过话头,带着几分不屑,“他们曾是松山书院的同窗!听说当年在书院,鹿娘子就常借着请教功课的名头,接近沈世子呢……如今其父立下军功,陛下有意抬举,她怕是觉得机会来了,对那世子夫人之位,志在必得!”

“呵!”一声轻笑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沈棠络正坐在凉亭中,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中的浮沫,她今日一身云水蓝的衣裙,更衬得人比花娇。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几位贵女,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甜润:“诸位聊得可真热闹。只是……这士庶之别,岂是一两句夸赞,一点军功就能轻易抹平的?”

沈棠络轻轻放下茶盏,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辅国公府的门第,诸位心中自有衡量。沈世子将来要执掌的,是整个沈氏门楣。娶妻娶贤,更娶门风。鹿娘子医术或许精湛,军功或许卓著,但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针,“想踏进沈家大门都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匹配未来掌舵人?祖姑太后居于深宫,慈心夸赞晚辈几句,不过是长辈的勉励罢了,何必当真?”

一位出身的寒门贵女忍不住低声反驳:“可……太后殿下金口玉言,‘寒门明珠,光耀沈晏’,这总是真的吧?我还听闻,鹿娘子今日刚出永安宫不久,便写了首诗赞颂沈世子风仪……”

沈棠络闻言,只淡淡瞥了那寒门女一眼,那目光轻蔑得如同掠过一粒微尘,根本未将其放入眼中。

她身旁的李家女郎,亦是士族之后,立刻会意,低声附和:“棠络何必与她们计较?沈世子是何等人物?年少有才,未及弱冠便官至三品门下侍中,这固然有辅国公提携之故,可若非沈世子自身才华出众,如何能稳坐此位?他的婚事,岂是深宫妇人一言可决?太后殿下在后宫尊荣,靠的也是沈氏一脉在朝中支撑,沈世子不愿的事,谁能强迫得了?”

沈棠络这才嫣然一笑,仿佛被逗乐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她拿起一枚樱桃,轻声道:“李家女郎说的是。鹿家?呵,靠军功上位的泥腿子罢了。祖姑太后何等眼光,岂会真心看得上?想进我沈家大门?”

她轻嗤一声,语调柔媚却冰冷,“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量,配不配得上那泼天的富贵与尊荣!”

话音甫落,一名侍女却神色慌张地匆匆穿过花丛,径直来到沈棠络身边,低声急禀:

“女郎,靖王府那边传来消息……陛、陛下刚刚下了圣旨,将……将鹿家娘子鹿晞盈,赐婚给靖王世子了!”

“什么?!”沈棠络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手中的樱桃“啪嗒”一声掉落在裙裾上,染开一点殷红。她猛惊到几乎失语,一双美目瞪得极大,满是不可置信。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花园一角,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贵女都听到了这个消息,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愕然。

……

与此同时,定远侯府汀兰居。

晏芷兰的院落极是开阔,引洛水活泉蜿蜒而过,凿玉为池,垒石成山。

时值春深,园中牡丹正值盛期,魏紫姚黄,赵粉欧碧,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尤以一株“青龙卧墨池”为最,墨紫花瓣层叠如云,花蕊恰似碧珠含翠。

晏芷兰懒倚在紫檀木雕花摇椅上,身侧螺钿小几上随意搁着几碟精致茶食:酥酪樱桃冻凝着莹莹水光,玫瑰莲子糕做得剔透如琥珀,并一盅煨得恰到好处的冰糖血燕,皆非寻常人家可见。

侍女白蔻正轻柔地为她捏着肩,一边低声说着市井听闻:“……京城都传遍了,说那鹿氏女作了首诗赞沈世子,文绉绉的,叫什么‘闲云观玉阙,澹月照瑶簪。君子道如水,无痕润世心。’”

晏芷兰捏着半块莲子糕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将糕点碾碎,残屑簌簌落于织金地毯上。

她坐直身子,凤眸微眯,寒光乍现:“闲云澹月?无痕润世?这等溜须拍马、酸腐透顶的东西,也配拿出来现眼?”

她语气陡转凌厉:“怪事。鹿晞盈除了那点医术还能拿得出手,可没听说过她爱吟风弄月,什么时候竟开了窍,会作这等矫揉造致的诗了?前脚才出了永安宫,被太后一番‘关怀’,怕是内心正忐忑不安,哪来的闲情逸致给沈云澹写这等酸诗?”

白蔻心知触及要害,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女郎明鉴!那诗……并非鹿氏女所作,是……永安宫的手笔!”

“嗯?”晏芷兰眉梢一挑,示意她快说。

“小顺子他表兄在永安宫当差,听得真切。”白蔻语速加快,“太后殿下拉着鹿氏女的手,亲赞她是‘寒门明珠,光耀沈晏’!又赞沈世子‘温润如玉、经世之才’……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将两人凑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寒门明珠,光耀沈晏?”晏芷兰轻声重复,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三朝皇后出晏门,两代相国诞沈庭。在她沈家嫡脉出身的太后眼里,鹿鸣山一个靠军功爬上来的泥腿子,也配沾‘沈晏’二字?”

这哪里是抬举,分明是敲山震虎!

既是让鹿家时刻记住自己寒门的身份,莫要因军功而忘形;更是提点陛下,沈晏两家犹如参天巨树,根深蒂固,岂是鹿家这等骤起的新贵蚍蜉能撼得动的?

晏芷兰悠然靠回摇椅,唇边逸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赞叹:“太后殿下真是用心良苦啊!什么天造地设?陛下召鹿鸣山重掌兵权,回京述职后,玉门关虎豹营的兵符可还稳稳攥在鹿家手里。这意图,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她指尖轻叩紫檀扶手,语气低缓,“陛下抬举寒门将种,授以重兵,便是插向士族心口的一柄利刃。太后出身沈氏,此举正是沈家打出的明牌。无论联姻成与不成,鹿家这柄刀,绝不能为陛下所用。”

她目光掠过满园秾丽春色,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放眼当下京城,朝堂清流虽效忠大周,却多是文官笔吏。当年追随太宗南征北战的武将,除了我们晏系将领仍镇守边陲,执掌京畿……其余的,要么遭排挤贬谪远离中枢,要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

“陛下对权臣诸多猜忌,如今能用之人,唯余无世勋、无田产、无根基的铁杆忠臣鹿家而已。沈晏两家作为士族门阀之首,早已被陛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晏家武将出身,手握重兵;沈家文治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无兵权,却坐拥良田万顷,掌控漕运经济命脉。若再让沈家拿住了鹿氏女,明面上,辅国公府便等于间接握住了虎豹营!”

“辅国公府,本就是权倾朝野的文官之首,若再得兵权……”

晏芷兰轻笑一声,未尽之语意味深长,“士族势力若膨胀至此,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太后岂能不知?她之所以打出这步明棋,正是因为她清楚,陛下对沈晏等士族的容忍,已近极限。”

她又拈起一枚瓜子,语气带着凉薄的嘲讽:“咱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殿下……心里头怕是觉得,鹿氏女连给沈家提鞋都不配,更遑论匹配她辅国公府未来的掌舵人!这般做戏,不过是给陛下看的罢了。”

她话锋一转,“陛下那边呢?可有动静?”

话音未落,侍女青杏提着裙摆匆匆穿过繁花似锦的回廊,鬓角沁着薄汗,在春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青杏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女郎,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方才率仪仗去了靖王府,颁了赐婚圣旨!把鹿氏女……许给靖王世子赵嵇了!”

庭中霎时一静,只闻风声鸟语。

晏芷兰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显得多么惊讶,只慢条斯理地问:“太后那边,什么反应?”

青杏气息稍平,脸上却露出几分困惑:“怪就怪在这里,永安宫今日一切如常,照例给各府赏了新开的牡丹,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晏芷兰眸光微闪,指尖的瓜子轻轻落在瓷碟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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