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苑的庭院沉浸在暮色与松香交织的静谧里。
晏芷兰依旧懒洋洋地赖在沈云澹怀里,只是眼神已变得锐利如鹰隼,条分缕析:
“已失?哼,慕容刚入主辽东郡,脚跟还没站稳呢!民心未附,地方士族豪强更是首鼠两端!大周立国百年,边陲防御体系虽时有疏漏,但开放贸易通商,平州作为连通慕容鲜卑、高句丽的商路枢纽,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慕容鲜卑突然跑来当主子,屠刀之外,不得拿出真金白银、官职许诺来收买人心?他们自己内部难道就没有争权夺利的压力?”
这正是沈云澹最深的忧虑所在。他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垂落在他身上的发尾,声音沉静却透着沉重的现实考量:
“芷兰所言切中要害。辽东民情复杂,非铁板一块。然……若朝廷此刻只施以政策安抚,下旨斥责郭奉,另派一刺史前往……恐如隔靴搔痒,杯水车薪。慕容既已引兵入城,岂会轻易让出新得的权柄?新任刺史若无强兵为后盾,恐入城之日便是受制甚至……殉国之时。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结着对天时地利的无奈:“其二,辽东苦寒之地,尤其时近深秋,凛冬将至。千里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卒易遭霜冻之厄。强行发兵,劳师远征,胜算几何?若战事迁延,耗费巨大国力,反令京畿空虚,正中肃王江南之谋。此乃下策。”
晏芷兰的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种冷冽的算计:“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自己硬碰硬。他们能制造我们的内乱,我们就不能在他们后院点把火?想独吞辽东?问过草原上其他的豺狼没有?乌桓、匈奴、甚至高句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慕容鲜卑一家独大,吃得满嘴流油?”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光引爆内乱还不够,还必须以雷霆震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朝廷威严,让天下人看看!叛国通敌是个什么下场!”
“单凭一个辽东郡,便想在我大周国土之上站稳脚跟?殊不知盐铁乃命脉,粮食乃根本。不若控制盐铁,断绝粮草,直接给他来个经济扼喉!让那些依附慕容的士族豪强看看,跟着叛贼,连最基本的盐都吃不起!那时,都不用我们出手,内外交困之下,他们内部必生嫌隙。”
沈云澹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道精光。他下意识地抬手,带着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晏芷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却强撑着没躲开,只是用那双亮得灼人的凤眸瞪着他。
“妙极!”沈云澹的声音带着激赏后的冷静剖析,“鲜卑各部,素来如同散沙,岂是铁桶一块?慕容部此番得利,余者岂能心服?此正是可乘之机!釜底抽薪之道,莫过于此!”
他思路愈发清晰,条理分明:
“其一,分化瓦解。朝廷可秘密派遣能吏,持重金厚礼,联络乌桓、匈奴、高句丽各部中与慕容部素有龃龉者。许以虚衔高位,扶持弱势首领,使其成为我朝在塞外牵制慕容的棋子。令其内斗,自耗其力。此乃‘以夷制夷’之古法,亦是最省力之法。”
“其二。”他看向晏芷兰,眼神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默契,“即刻下令,严控边市,凡盐、铁、精粮、布帛等战略物资,严禁流入辽东!尤其是对慕容部及其附庸势力的贸易渠道,务必彻底掐断!此乃无形枷锁,足以令其内部资源匮乏,物价飞涨,民怨滋生。”
晏芷兰立刻补充,思路极其清晰:“对,只要我们牢牢控制住这些命脉,实施精准禁运。让他们饿不死,却也绝对吃不饱,更别想有多余的力气扩张扑腾!想活下去?想维持体面?与我大周合作,恢复贸易,接受我朝的‘善意’安排,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否则,就等着部众离心,豪强反目吧!”
“善!”沈云澹颔首,眼中激赏更浓,“此中‘度’的把握至关重要。既不能逼其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南下掠夺;又要让其深刻体会到背离中枢的切肤之痛,使其内部矛盾不断激化。至于辽东那些首鼠两端的士族豪强……”
他声音转冷,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与威压,“需得让他们明白,大周天命未绝,朝廷绝不会轻易低头!若此时便急不可耐地倒向慕容,不仅会被天下士林共唾弃,家族除名,待他日王师北定,清算叛逆之时,他们及其宗族,必将背负‘卖国’之千古骂名,永世钉在史册的耻辱柱上!此等大义名分与身后清誉之重压,足以令其寝食难安,三思而后行。”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更长远的布局:“此外,还需潜移默化,以文教化。朝廷可暗中资助或派遣饱学之士,进入辽东及受影响的边郡,传播中原礼制、经典、文字。使其民渐染华风,认同中原制度与文明。此乃长治久安之根基,一旦民心归附,纵有强兵悍将,亦难撼动。”
一番缜密而互补的应对之策商议完毕,笼罩在清竹苑的沉重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晏芷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却又智计百出的少年,心头那股毫不掩饰的欣赏再次翻涌。她手臂一勾,直接环住了沈云澹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眼神亮得惊人,带着纯粹的赞叹:“沈云澹,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就该搅动风云!”
沈云澹被她这大胆又直白的动作和夸奖弄得心头一暖,那份被激赏的熨帖感再次悄然蔓延。
他顺势环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眼底笑意加深,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风云诡谲,亦需饱食以养精神。今日府上庖厨得了些新鲜河鲜,做了你爱吃的‘金银夹花平截’,火候正好。”
晏芷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方才运筹帷幄的冷冽尽数化作了垂涎的雀跃,立刻接口,毫不客气地点单:“光那个哪够!再让他们弄个‘鱼炙’,要烤得外焦里嫩!还有,这阵子费脑子,得来点驴肉汤补补!”
沈云澹看着她瞬间从谋士变回馋猫的模样,忍俊不禁,温声应道:“好,都依你。”
他松开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朝暖阁走去。
暮色中,松香依旧,竹影婆娑,但沉重的国事似乎暂时被美食的香气与彼此的暖意驱散了一角。
前路虽险,但此刻并肩,足以慰风尘。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