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紫宸殿。
秋日的晨光未能驱散殿内凝滞的沉重。
关于辽东的惊天噩耗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位官员的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压抑。
靖王赵衍端坐于监国位,面容沉肃,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他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立刻就对辽东危局做出激烈反应或抛出决策。
朝议的重点,依旧围绕着江南赈灾、流民安置、以及苏文远案后续的“合法合规”审问流程。
对于辽东,靖王只是寥寥数语,重申了局势之严重,严令兵部、度支曹加紧筹措粮秣,整备军械,却对具体方略讳莫如深。
"殿下!辽东乃国之屏障,岂容有失?郭奉逆贼,引狼入室,若不即刻发兵征讨,恐天下离心,藩镇效仿啊!"有激进的主战派官员再次出列,声音激昂。
靖王目光扫过,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孤自有考量。兵者国之大事,岂能轻动?雁门关之重,无需赘言。眼下江南未平,国库空虚,贸然兴师,若京畿有失,尔等谁可担责?”
他三言两语,将主战的声音压了下去,却又不说如何“考量”,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殿内百官如同雾里看花,愈发焦躁不安。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怀着满腹的疑虑和沉重,依次退出紫宸殿。
许多人注意到,沈云澹与晏承宗面色平静,并无太多波澜,仿佛昨夜惊雷并未在他们心中掀起巨浪。
早朝过后,沈云澹并未随离去,而是在内侍的引领下,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各方势力的猜测之火。
宫门外,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换着眼神和话语。
“沈世子被单独留下了……看来,殿下果然是要倚重沈家之谋了。”一位清流老臣捻着胡须,眼中既有期待也有忧虑,“只望沈世子能献上良策,解此危局。只是,与虎谋皮,不知是福是祸……”
旁边一人冷哼道:“沈晏两家刚刚联手扳倒苏相,气焰正盛。此刻殿下不倚重他们,又能倚重谁?只怕这‘良策’背后,又是他沈晏如何趁机扩张权柄的算计!”
另一处,几个苏党的残余官员聚在角落,脸色灰败中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哼,靖王和沈家小子能密谋出什么?无非是硬打或妥协罢了。雁门军不敢动,玉门关太远,他们还能变出天兵天将不成?”
“最好是硬打!让晏家那三十万边军去跟慕容鲜卑拼个你死我活!届时两败俱伤,我看他晏家还如何嚣张!苏相……或许就有转机了!”
“未必……我看靖王今日态度暧昧,恐怕……是想妥协了。若真应了郭奉和慕容氏的条件,放出苏相,那我等……”说话之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不敢深想。
保皇党和一些中立官员则忧心忡忡。
“国事艰难啊!北地烽烟骤起,南疆亦不安宁,殿下初摄国政,便遭此大变,真是……唉!”
“只盼沈世子真有安邦定国之策。只是,与殿下密谋如此之久,究竟所议何事?为何半点风声也不露?”
“或许……殿下另有安排?比如,秘密调遣其他边军?或是……联络其他胡部以制衡慕容?”
宗室王公们则远远站着,神色各异。
有的面露忧色,关切国运;有的则眼神闪烁,暗自盘算着这场动荡会给自己带来何种机遇或风险。
一位年老的郡王低声对身旁子侄道:“靖王与沈家亲近,此番若度过难关,沈家权势必将更上一层楼。我等宗亲,日后处境怕是更为微妙了。”
就在这纷纷扰扰的猜测声中,数匹快马带着盖有墨敕与监国印玺的密信,如同离弦之箭,悄然驰出京城,分赴幽州、北平郡、辽西郡等北疆重镇。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依旧围绕着琐事争吵不休。
靖王对辽东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只反复强调“已有安排”、“静观其变”,让一众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
千里之外,会稽郡。肃王府邸。
雕梁画栋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阴沉或焦虑的面孔。
肃王赵显,年近四旬,面容与靖王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鸷精明。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听着幕僚们的议论。
“京城至今未有大军调动的迹象,靖王难道真要放任辽东不管?这不像他的性格。”一个幕僚沉吟道。
另一人冷笑:“不管?他敢吗?我看,他八成是和那沈家小子密谋了什么阴损招式!慕容部刚入辽东,立足未稳,内部派系林立,周边还有乌桓、匈奴虎视眈眈。靖王定然是想效仿‘以夷制夷’的古法,派人携重金去搅乱慕容内部,让他们自相残杀!”
先前那人忧心道:“此计虽老,却有效。殿下,我们是否要暗中出手,截杀朝廷派出的使臣?让靖王的算盘落空!”
立刻有人反驳:“谈何容易!辽东如今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我们的人手难以完全渗透。慕容部自身仇家就不少,我们就算想杀,又能杀得了几波?杀得完吗?搞不好还会暴露我们自己。”
话题引到了关键处,一名山羊胡幕僚捋须叹道:“说到底,苏相这步棋……如今看来,代价巨大,却未见其效。北地烽火并未如预期般让京城陷入恐慌混乱,反而逼得沈晏两家彻底倒向靖王。我们原本‘靖王昏庸致北地失陷,肃王挥军北上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如今也变得尴尬起来。”
“更可虑者,晏家水师前番以查验为名,扣了我们两艘‘商船’,虽未明说,但恐怕……我们暗中输送人手之事,他们已经有所察觉了。”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另一名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晏家密而不发,沈家闭门不出……哼,这些传承数百年的士族,最是精明不过。他们辅佐靖王,无非是因靖王此刻占据大义名分,能给他们最大的利益。若有一天,肃王殿下兵临城下,大势已定,难道他们还会为靖王殉葬不成?届时,他们一样会肃王尊殿下为正统,做新君之臣。他们所求,不过是家族延续和权位罢了。”
“话虽如此。”有人担忧道,“可眼下我们该如何?北地这把火没烧起来,江南这边晏家又似乎有所警觉,我们是动,还是不动?”
肃王赵显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戾气闪现:“动?怎么动?苏文远那个蠢货!孤早就说过,对付沈晏要循序渐进,温水煮蛙!他偏要急于求成,用那般激烈手段,结果呢?打虎不死,反被虎噬!逼得沈晏联手,献上什么《新政十策》向靖王纳投名状!如今倒好,他自己陷在泥潭里,还要孤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一名心腹幕僚低声道:“殿下息怒。苏相急于动沈晏,恐怕……也并非全然为了殿下。他或许另有所图……”
另一人接口,声音压得更低:“或许……他是想借殿下和靖王之争,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沈晏一倒,他苏文远无了掣肘,届时,无论是操控殿下,还是另立傀儡,他苏文远依旧是那个执掌朝纲的‘隐相’!甚至……所图更大!”
肃王瞳孔一缩,啐了一口:“呸!老匹夫!孤就知道他那点心思,九曲十八弯,没一刻真诚!与孤合作,也不过是互相利用!”
“那如今之计……”
最先开口的那名山羊胡幕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殿下,既然他们想坐山观虎斗,我们何不也静观其变?靖王、沈晏与苏文远,这三方已是死局。苏文远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在朝在野经营多年,必有后手。我们且等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元气大伤。待其时,殿下再以雷霆之势出面收拾残局,岂不事半功倍?”
肃王赵显阴沉的目光扫过一众幕僚,最终缓缓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划过桌面,“那就等吧。看看是靖王和沈家小儿的‘妙计’先奏效,还是苏文远那老狐狸先撕破网……”
“看看这京城的雾,到底能锁多久!”
密室内的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如同此刻波谲云诡的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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