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辽东郡,襄平城。

凛冬已至,鹅毛大雪如扯絮般落下,将辽东大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襄平城内,屋檐垂下冰凌,街道上积雪没踝,呵气成霜。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个冬天虽格外寒冷,但家中或多或少囤了些秋粮、腌菜,炕头烧得温热,紧闭门户,尚能勉强熬过。街头巷尾,偶有妇人低声抱怨柴火价涨了不少,盐巴也需省着用,但总归还能过活。

"娘,冷……”有孩童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蜷在炕角。

“乖,再忍忍,开春就好了。”母亲将孩子搂得更紧些,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安。

这城,自打换了那些凶神恶煞的胡人兵士看守后,总觉得不一样了。

……

真正陷入水深火热的,是城中的豪强富户,以及鸠占鹊巢的慕容部。

府邸深宅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主人心头的寒意。

“郎主!库里的盐只剩最后三瓮了!铺子里早就断了货,黑市上一斗盐已经涨到了三金!还有铁器,农具都打不了,更别说……”管家苦着脸,向一位身着锦袍却满面愁容的中年男子汇报。

那男子是襄平城内数一数二的豪商,昔日与慕容部暗中往来,希图牟利,如今却悔青了肠子。

"够了!”他烦躁地挥手打断,“南边的商路呢?一点都进不来?”

“进不来啊郎主!辽西那边卡得死死的,说是朝廷严令,一粒盐、一斤铁都不准往辽东流!咱们以前打点的那些关节,如今……如今都翻脸不认人了!还骂我们是……是汉奸!”管家声音发颤。

男子颓然坐下,面色灰败。断了盐铁贸易,如同掐住了他的咽喉。庞大的家业,眼看就要变成无源之水。

更可怕的是,慕容部的人来了。

几名身着皮裘、腰佩弯刀的慕容将领毫不客气地登堂入室,带着外面的寒气。

"王掌柜。”为首的将领生硬地喊着汉姓,脸上挤出一丝虚假的笑,“我军中粮草不继,弟兄们还要替你守城御敌。你看,是否先‘借’些粮秣布匹来应应急?待来年开春,中原乱了,商路通了,定加倍奉还!”

话说得客气,手却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

王掌柜心中大骂,什么“借”,分明是抢!什么“守城御敌”,城外那些乌桓、匈奴的散兵游勇,还不是他们引来的!如今倒成了找他要粮的借口!

可他不敢拒绝,只能赔着笑脸,心里却在滴血。

给了,自家库存见底,这漫长的冬天怎么过?不给,这些蛮横的胡人立刻就能让他家破人亡。

他只得一边虚与委蛇地答应筹措,一边暗自咒骂郭奉和慕容部,更是将远在京城的苏文远恨到了骨子里!

若不是这老匹夫搅风搅雨,他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类似的场景在襄平城内多家豪强府中上演。

……

慕容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部首领为争夺有限资源,相互猜忌、埋怨之声日盛。

“大汗当初说南下中原,富庶之地任我们取用,如今却困在这冰天雪地里,连盐都吃不上!”

“都是郭奉那厮误事!还有慕容垂部,他们抢到的粮食最多,却不肯分润一些!”

劫掠百姓?早已开始。

但百姓家中能有几何?不过是杯水车薪,反而激得民怨沸腾,看向慕容兵士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渐渐染上了仇恨。

苏文远精心点燃的这把北地烽火,未能撼动京城根基,反而先灼伤了自己,将慕容部和依附者拖入了泥沼,人心离散,各怀鬼胎。

……

紫宸殿

辽东的乱象,通过秘密渠道零星传回京城。这一日朝会,压抑数日的苏党残余,终于按捺不住,跳了出来发难。

一名御史从坐席起身,立于殿中,声音悲愤:“殿下!自鹿鸣山被革职查办后,京畿军务整饬便停滞不前!臣听闻,如今新军操练松散,兵械老旧,各营统领皆言无所适从,号令不一!长此以往,京畿防务何以为继?恳请殿下速派得力干将,重掌军务,提振军心,以防不测啊!”

此言一出,瞬间戳中了靖王赵衍最深的一块心病!

鹿鸣山倒台后,京畿兵马名义上暂归五兵尚书晏平代管,但其下关键的领军、护军将军,以及四镇将军等要职,大多因牵连鹿鸣山案而停职待查,处于权力真空。

晏家势力盘根错节,并未完全退出,但靖王也未能顺利安插自己人接手。京畿兵权,如同一块肥肉,悬在那里,引得各方垂涎,却谁也没能彻底吞下。

这无疑是靖王掌权路上最大的隐患,一日未真正掌握京畿兵马,他就一日不得安寝!

立刻有晏系将领出言反驳:“潘御史此言差矣!京畿防务,自有制度。按制,当由中军将军统一调度指挥!”

那苏党潘姓御史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说,立刻接口,语气变得“恳切”:“张将军所言极是!中军将军自然该总揽全局。然,晏世子肩负重任,岂能事事亲力亲为?如今左右卫将军、四护将军等职空缺,具体军务无人打理,犹如人体躯干无四肢!纵有良将统筹,亦难执行啊!当务之急,是请殿下尽快遴选贤能,补齐这些空缺,如此方能令中军将军如臂指使,稳固京畿!否则,空悬其位,恐生祸患!”

这话可谓毒辣至极!

表面上是为京畿防务着想,支持中军将军晏承宗,实则是逼靖王尽快将这些关键职位安插上他自己的人!

一旦这些位置都被靖王心腹占据,晏承宗这个中军将军,岂不真成了被架空的“光杆司令”?

这便是苏党打的如意算盘,挑动靖王与晏家争夺京畿兵权的矛盾,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好伺机渔利!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靖王身上。

靖王赵衍面色阴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何尝不想立刻将自己人塞进去?但他这些年来韬光养晦,手中并无太多可靠且有资历的武将人选。强行安插,若不能服众,反而可能引起军中动荡。

就在他权衡利弊,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沈云澹并未起身,而是对靖王微微躬身道颔首:“殿下,臣以为,这位潘御史所言,有其道理。京畿重地,武备不可一日松弛。”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然,攘外必先安内。遴选将领,首重资历、威望,能服众心,方能如臂指使,尽快恢复战力。若仓促任命,所用非人,或引发军中疑虑,届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军心不稳,内外交困,则社稷危矣。望殿下慎之。”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醒了靖王!

沈云澹是在隐晦地提醒他:他现在没人可用!硬要安插,只会引发晏系将领的不满甚至反弹,导致京畿军心涣散。如今辽东未平,肃王虎视眈眈,若此刻京畿内部再乱,他拿什么去抵挡?

届时,别说夺权,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要么重新落入苏文远掌控,要么就被肃王“清君侧”了!

权衡利弊,冷汗几乎沁湿靖王的里衣。他此刻必须倚仗沈晏联盟的力量来稳定局势,渡过难关。

与晏家争夺京畿兵权的时机,远未成熟!

深吸一口气,靖王压下心中的不甘与忌惮,目光变得决断。他看向武官班列之首,沉声道:“京畿军务,干系重大,不可轻忽。中军将军晏承宗!”

晏承宗早已按捺多时,闻声立刻从坐席上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臣在!”

“命你全权负责京畿各军整饬事宜,一应将领空缺,由你斟酌遴选得力之人暂代,报于孤知晓即可。务必要在最短时日,恢复京畿防务,不得有误!”

这道命令,等于暂时将京畿兵权的实际分配权,交还到了晏家手中!

晏承宗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臣!领旨!”

声震殿宇。

苏党官员面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苍蝇一般。

清流与中立派则暗暗松了口气,眼下局势,稳定压倒一切。

沈云澹垂眸捻起案几上的杯盏,饮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靖王看着晏承宗沉稳刚毅的身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一步,是妥协,亦是无奈。但他知道,与沈晏的博弈,远未结束,只是暂时转入了一场更深的暗流之中。

殿外,寒风呼啸,冰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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