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特别篇

雪是絮絮地、不紧不慢地下来的,白昼短而夜长,方宅的仆人今早起来时,菜畦已覆得很深了。

晚衣夫人通常不下厨,关于这点,大家都理解。试问一个能代夫主掌中原武林大局的女人,她的精力不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业中去,难道要整天和灶台打交道吗?她又不是厨子。

但这不意味方夫人烧菜就难吃。

烧菜也是一门学问。

方夫人的女儿没能遗传她的手艺,可能是因为她干脆没教,又或许方袭予本人根本不想学。

锅里的水滚着大花,现包的馄饨,皮子薄得像蝉翼,煮熟后隐隐透出粉嫩的馅儿。本来,夏晚衣打算去开解养子。小看宁可自残也要留住女儿,无疑已入魔。但这个节骨眼上,她恐女儿气出病来,疑她偏心,故而始终未去找养子聊聊。

妇人将声音放的格外轻,问:“给你弟弟端去好不好?”一碗馄饨,不多不少八个,浮在冒着热气的鲜美土鸡汤里。

夏晚衣特意用了“弟弟”这个称呼给二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定性,旨在表明婚嫁无缘,绝不逼迫女儿。

方袭予接过碗,乖巧地对母亲点头。她被碰瓷完已不大有发怒的气力了,照顾因失血过多而昏厥的病患并不会使她疲累。但日日对着一个清醒的人,心累,不知道如何是好。

察觉到她为难的方应看,其实对她也很小心呵护,在她来时便闭眼假寐。

凡她睡过的软枕轻被,满床皆香。

方袭予只在房间呆了一小会,但香气却一直留存到了晚上。

这香气,比她的人停留得更久。

无需刻意逗弄,少年人梦遗来得宛如呼吸般轻松。

方应看绝不会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抵触睁眼。

——梦醒了就消失,那人呢?

——人还会在吗?

——她会不会与梦俱明灭?

方应看知道,她明日或许还会来。

方应看也知道,她可能不会留下。

奇怪的是今天不同。

款款在他床边无声坐定的大小姐,穿绢帔珠衫,拿瓷勺的手势极优美,正不停地搅动鸡汤,远眺窗外被雪覆尽苍翠的山头。

——要知道平常她可是放下碗就走。

方应看想到这点,好不容易生出期待,结果却是大小姐哭了。

泪珠儿滚进方夫人精心烹调的鸡汤馄饨里。

没有任何表情,不像别人伤心委屈,需要发出呜咽或抽泣。

她还仰着下巴,胸脯剧烈起伏,八成是被气哭的。

方应看心里咯噔一声,捂着胸口,艰难拖动病体,从床上坐起身来,给她擦眼泪。

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是小侯爷刻入骨子里的本事。可江湖中不乏比他更厉害的智者,和女人谈起恋爱来,依旧理不清糊涂账。

在他看来,若她心中全然无他,以她的决绝,大可以在他受伤时便一走了之。

只道她是舍不得这碗义母亲手煮的鸡汤馄饨,不想便宜了他。这样的事在方袭予的小时候屡见不鲜,她没少为此大发雷霆。在他最招她恨的那一年里,即便是他嘴里的糕点,她也要掰开往外掏干净。

方应看懂事又悉心地把滚烫的馄饨吹温,确认不再烫口,方才一勺一勺,小心喂入她口中。

但清晨方袭予已吃过,并且她那碗还额外点缀了花椒和芥辣,不仅不饿,还有些撑得慌。

她尝了两口便住嘴,咬紧牙关对他道:“有朝一日,你遇到真正心爱的女子,没准根本不舍的相逼。”

方应看一怔,觉得她误会了。

上辈子他大概要找个李沉舟夫人赵师容那样合格的帮主夫人为妻,从他改名叫“拾舟”就知道。可后来、却如今除了她,已不作第二人想。

他刚要开口,方袭予却泪水决堤,轻埋螓首。

然而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再抬头时,她的眼泪已完全止住了。

洗得黑眸珠发亮。

像一簇极柔和的佛火神光。

轻轻搦住他脸颊的大小姐,给人的感觉,竟意外的缠绵,好似他对她来说,是种甜蜜的烦恼:“你既口口声声说爱我,定然不会舍得我不高兴的,对吗?”

面对这样的眸光,世间男子,大抵只有沦为无可救药的扑火飞蛾。

*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方袭予光明正大收拾好了行囊。

盘缠必不可少,她用红绳穿过一百枚铜钱,拴在麂皮旋裙的革带上,方便取用。晚衣夫人亲手缝制的荷囊里装有大量碎银、金珠,以及换洗的几件衣物。

闯荡江湖,不代表方大小姐要荒野求生。

有人的地方才有江湖,理所当然她要往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去。基本上有人的地方,大多数事都能用钱解决,买到绝大多数的东西。

武器太重,拳拳到肉才是女人的浪漫。

至于幼时皇极神教给的、说是用以护持胎光的锁佩,嫌麻烦,方袭予也不怎么戴了,收在宝匣中,永远留在了方宅。

朱砂当然也不点。

她懒,没这个闲功夫。洗妆拭面,只求一切从简,换上轻装,速速逃离,飞到九霄云外。

自以为了悟一切男女间爱恨嗔痴的小侯爷,曾放出豪言壮语“没有什么女人是不能亵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己自讨苦吃罢了”来给表白失败的过去强行挽尊。

如今他已甘心咽下自讨的苦果。

方应看只好暂时放手。

他不得不学会了除包容外另一种爱人的方式:退让。

日久见人心,他可以等她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

“这是什么?”

“各省各县,携有此徽号的油、米、盐、布、糖的商铺掌柜,都是我的人。”临别前,他塞给方袭予一枚印着“有桥集团”徽号的令牌。

方应看说话的神态很含蓄,也貌似很谦虚,似乎那只是一块婢仆老妈子们上街购买货物时能打折的凭证。但拿不出手的东西,他绝不会特地送她。

“你这生意做的还挺大。”女子的眼波盈盈,流转间有昆仑云海生波般的天威,沉沉地朝他压来。

方袭予不哭不笑不生气时最有压迫感,仿佛丧失凡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即便是连巨侠这等人物,有时迎上女儿沉静的目光,也会没来由地一窒。那并非咄咄逼人的注视,而像一块海崖边的顽石在端详另一棵树。区别在于一颗树终究是活物,好歹有生命、会发芽抽条,或亭亭如盖、或垂垂老死;石头却万年不变。

“愿为予予效劳。”受伤后的白衣公子多了几分病态美,他早料到心上人要起疑,仍光顾着恋恋不舍地举目望她:“听凭差遣。”

十九岁才“离家出走”的方袭予,遭遇显然比上辈子好太多。而方应看则依旧在二十岁前替义父接受了“神通侯”的封号。

他伤刚大好,巨侠便将他叫进书房。

巨侠给养子的补偿是当今官家的一道圣旨。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封侯拜相,以求位极人臣。名标青史是天下大多男儿砥砺奋进的宏愿,如今他们梦寐以求的奖赏,就这般轻飘飘落在方应看的头顶,可想而知有个好爹、好师父得荫蔽有多重要。

方袭予一走,家中再无他眷恋的人。方应看立刻受册入京。

这一次小侯爷已无需义母的帮衬,更不会使计将他养母留在京城,母子依恋,形影不离。

巨侠与妻飘然而去,行吟于山水之间后,偌大的方宅一时竟空置了下来,仅留下三五成群的仆人看家护院。

他再度踏入了既是功名的温床,也是罪恶的深渊;是英雄得志之地,名士得意之所,亦是志士颓靡之处,好汉落魄的地方。

踩着那些忠贞爱国、直言死谏的傻子上位容易,保下他们却颇费心思。但对重活一回的方小侯爷来说,偶尔做点好事,还算得心应手。

宋廷腐朽沉疴,纵有无数人力挽狂澜也难挡颓势。

他将一份精力用在“有桥集团”,剩下九分全给了方袭予。两世为人,方应看也未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过。倘若他肯用十分精力在事业上,只怕当皇帝也使得。

京中有人送了这位小侯爷一把宝刀,他却二话不说的毁去。

刀柄镶上宝石,刀鞘金亮温柔。

刀色微蓝带青。

像雨后天青。

好看。

上辈子他将这把刀转赠给了孙鱼。

“有桥集团”的幕后主使拉拢孙鱼一事,知情者本就寥寥无几;而那把刀曾属小侯爷的事,更是鲜为人知。整个京中,大概只有时任“金风细雨楼”副楼主的白愁飞,洞悉这两桩秘密。因为小侯爷曾下令让孙鱼劫持温柔,而温柔以为孙鱼是白愁飞派去的,进而在白愁飞面前说漏了嘴。

但方应看最悔恨的,是这把由他亲手送出去的宝刀,曾因缘际会架在他心爱女子的脖颈上。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从那时起,方小侯爷一绿到底。

他当然不希望将来有一日,这把刀会再度架在他心爱女子的颈间,使他心爱的女子承受威胁,痛苦委屈与无助彷徨。

春去秋来,少年弟子江湖老。

二十二岁的方袭予,在离家第三年的归途中,落脚在黄鹤楼附近的码头时,结识了一个女孩子,名叫温柔。

原因在于:客栈只剩下了一间上房。

但今晚她们两人都要住宿。

还剩一章,哈哈哈一想到结尾要发刀子就忍不住轻哼了起来.jgp,没标be我手不会下太狠,这个衡量度我还是有的。

写甜写的好萎,快进到女主线真结局的对抗路环节,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改造重建属于纯纯的六分半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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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特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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