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生辰快乐,云郎。”
那一年,杨浅十八岁。
北地土地贫瘠,位处三国边境,民居混杂,一向比京都城民风开放。
因此云岫在这里便得到了短暂的自由,没有嘲笑、鄙夷和同情的自由。
远远看见云岫推着轮椅,民众们纷纷笑着同他打招呼。
“小杨将军早啊,岫公子也早。”卖豆花的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军今日真漂亮,岫公子上次做的水车真好用,已经能灌田了。”
“是啊是啊,岫公子真乃鲁班再世,给我阿公做的轮椅轻便又实用,我阿公昨天自己出门晒太阳……”
“岫公子生得真俊俏啊,生出来的孩子定是金童玉女般的模样……”
大家早就习惯了这位京都来的贵公子,杨浅是护佑北地的杨将军,云岫是她的夫婿军师,小两口出入成双,朝暮相对,恩恩爱爱了好多年。
正缺一个孩子。
当然,孩子这种事情不管当事人如何想,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期盼这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孩子,那便是云岫的母亲。
作为一个母亲,她尽她所能的庇护自己的孩子,为了这个不健康的孩子能在有生之年快活些,她力排众议替他娶回心仪的姑娘,又豁出性命为他保住心爱的姑娘。
如今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她的牵挂却远在北地异乡。
于是乎,云岫和杨浅偷来的三年时光到这里戛然而止。
悲剧从这一刻起变成了必然发生的命运,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京都城依旧纸醉金迷,功勋贵族们彻夜狂欢,沉迷于温柔乡中不可自拔。
二十一岁的杨浅再次踏足这个繁华的世界。
这一次,她手握缰绳,挺身御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脸上却再没有了少年时期的神采飞扬,已经成为杨家家主的杨浅一如父亲当年,沉默地享受民众们的欢呼与掌声。
不过还是有些不同的,新任定北侯是个女郎。
新帝在接风宴上主动表示,“云夫人病重,幼慧身为郡主,还是要以身作则,在夫人身边尽尽孝才是。”
前朝的定北侯此刻三言两语便成了内廷的郡主。
杨浅不置可否。
皇帝与杨家,早晚不死不休,把她赶回内宅也许已经是皇帝能接受的最温和的手段。
若是十七岁的杨浅,定要说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可在权利漩涡中挣扎生存的她如今只能默默接受。
可惜她还是小瞧了皇家的无耻。
接风宴后,有一个小太监来为她引路,“郡主娘娘快随老奴来,岫公子饮多了酒身体不适,有咯血的症状……”
杨浅的脑袋便轰得一声平地起惊雷,炸得七荤八素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快带路,”,她急切地想要到云岫身边去,慌了神压根来不及多想,一脚深一脚浅地随对方离开。
然而等着她的却并不是云岫。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楚了帷幔里躺着的人。
“陛下!?”
和先帝相似的面容隐没在噼啪的烛火里似明似暗,相比温和的先帝,这位帝王更年轻,更强壮,也更多疑。
他用不着试探,强取豪夺,“按理,你是不能活的,”他把自己受世家掣肘说成了自己的功劳,“但朕以为你一女子,活,也不是不可以。”
又话锋一转,“杨家为朕鞍前马后,朕不能不感到,听闻杨家供奉一宝物乃武神朱雀的真身,定北侯知道该怎么做吗?”
内廷的郡主又变成了前朝的定北侯。
杨浅如梦初醒,原来是冲这物件来的啊!
她忽而笑了,自杨家殉国后第一次发出这样畅快的笑声。
原来大梁的国脉,在她们杨家人手里,这才是杨氏的命门。
“陛下说的,臣一介女郎,闻所未闻。”
方才还小心谨慎的女子突然反抗,皇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人威胁的愤怒。
“既然如此,郡主便在宫里多留宿几日吧,只是不知道云夫人等不等得。”
皇帝盯着杨浅年轻姣好的面容,突然想出一个绝妙的馊主意,“宫中寂寞,武将选妃入宫也是惯例,郡主姿容绝色,朕心甚慰。”
若是诞下皇室血脉的孩子,武神血脉不就留在天家了吗?
皇帝越想越觉得妙哉,越想越觉得当初先帝该将杨浅赐婚给他,何至于他今日之被动。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事实,杨浅不是个普通的女郎。
普通女子被天子一吓唬,或威逼或利诱,许就从了,或是男人霸王硬上弓也无力反抗,而一位百军列阵还能取敌方首级的将军,如果她不想,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让她怀孕生孩子。
于是此事僵持不下,双方各执己见,谁也不肯让渡自己的生育权。
虽然这样做也有一个弊端,为了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杨浅被困在了这座四方城里。
直到云夫人发丧的那一天,她终于重获自由。
云府门头高大,挂满白幡,吊唁的亲友已经散去,独留两只白玉石狮子左右而立。
有发丧人高声大喊,“吉时将至,准备起灵——”
云岫却死死抱着母亲的棺木迟迟不肯撒手。
云老爷生平最恨这个污点般存在的小儿子,此时丧妻之痛和御前之辱交织,恨意到达顶峰。
他对儿子怒目相对,抬手就是一巴掌,像看垃圾一样看向儿子,“孽障,早知当初便该掐死你,好过今日让你为云家蒙羞,连累你母亲性命。我们云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你给我滚。”
云岫一言不发,母亲去世,妻子却流连宫廷,他连同上清云家一道成为了全京都城最大的笑话。
看见平日里虽然清瘦但有好歹有几分生气的一张脸现在只剩下深陷的眼窝里泡着两颗死鱼眼,杨浅感觉自己的心被揪得生疼,比战场上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疼。
灵堂里白幡滚动,发丧人高声又喊了一次,“吉时将至,准备起灵——”
云岫依旧环抱棺木不放手,“娘临终前遗愿就是看到阿浅,你们不能就这样把她埋了……”他喃喃自话,始终不肯退让。
云老爷看着云岫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
垃圾,废物,讨债鬼,生下来就该去死的冤孽。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巴掌却没有落在云岫脸上。
杨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夫君身边,一张俏生生的脸蛋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很快浮浮现出五根清晰的手指印。
“阿浅!!”
要死不活的云岫短暂获得了新生,连忙去看杨浅捂住的脸颊,“伤着没有,让我看看。”
他还是爱着这个姑娘。
云老爷被这对眼前小鸳鸯气地大怒,道:“贱妇,居然敢上门来!”
却不敢真的动手。
这可是个女杀星!!
而女杀星本尊是个骄傲的姑娘,向来信奉的是跪天跪地跪父母,此刻却是真心实意地祭拜云夫人。
她郑重地对着云夫人的棺木磕了三个头,转头面对云老爷时却寸步不让,“我已向陛下阐明,待婆婆入土为安就和云郎回北地,往后也不会碍您的眼,还望您自重。”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与皇帝的约定,心中不由一阵烦躁。
眉宇间渐渐凝结的轻愁斩也斩不断,杨浅耐着性子安慰云岫,“让婆婆走吧,总要向前看的。”
是啊,该向前看了,可是他们的前路又在哪里呢?
杨浅不知道。
终于,在云岫第三次提出一起创造新生命的建设性意见后,她彻底失去耐心,爆发了。
当日皇帝软禁她,势必要让她生出一个带有皇室血脉的孩子来,而云夫人危在旦夕,她没那么多时间和皇帝耗着。
于是兵行险招,先发制人,提出了折中的方法。
一碗避子的汤药,断了她生育的可能,也断了杨家的传承。
杨家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杨家,到杨浅百年后为止。
没有新的一代人继承,杨家将的传奇终将过去,而杨家的一切秘宝法门皆由皇家接手。
这是她的决定,是她为了家族的荣耀愿意付出的代价,但她不能自私地剥夺云岫拥有孩子的权利。
她思前想后,辗转反侧,直到再也不能装傻充愣,终于逼着自己做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
“我托王副将帮我从扬州带了几个漂亮的小丫头回来,都是十七八岁来过癸水的清白姑娘,你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她话还没说完,“啪嗒”一声,一个茶盅在身边摔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正如同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爱情。
这是云岫第一次朝杨浅发脾气。
不知道是谁说,人攒满了失望是连诘问都透着死气的,此时大抵如此。
他眉眼冷得挂霜,说出口的话却平静异常,“阿浅,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呢?这是我们成婚的第五年了,你若是果真看不上我,我与你和离。”
其实二人之间的矛盾并不是因为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而是云岫在感情里始终处于付出者的患得患失,以及杨浅在家族荣誉面前被迫放弃了爱情的羞于启齿。
夫妻二人各有各的难处,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是一路人。
他们相似又相反,注定走上不同的道路,一切从开始便有迹可循。
那天开始,夫妻二人便开始分居,从此形同陌路,再没说过一个字。
直到战争的号角再次被吹响。
时年大旱,羯人的草原别说养牛羊,连人都养不活几个,于是乎操着一股子狠劲儿一脑袋扎进了大梁的地盘。
杨浅不得不领兵出征,主要是除了她大梁也挑不出几个能看的将领。
离开前一天,四年没见的云岫破天荒地推着他那嘎吱嘎吱响的木头轮子来送行。
“绒城有我在,你放心。”
他虽然和杨浅闹掰,可到底是他唯一爱着且一直深爱的人,面临生死关头,他做不到冷眼旁观。而他的本意也并不是期望挽回什么,只是希望杨浅能放心出征,不要分心想着身后,以免影响战局。
谁知最后居然一语成谶。
羯人怕惨了杨家军,正面打不过改偷袭,日行千里,最终兵临城下。
铁蹄踏过昔日繁荣的城池,巷子口卖豆花的大妈,和他同病相怜的大爷,贩头花的行商……
一城的人手拉手一起相聚黄泉地府……
“当时,我想着得胜归来便同他求和的。”
杨浅捂着脸,诉说着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憾。
“我想和他说我爱他的,他没给我机会……”
故事已经讲完了,然而闻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仔细一琢磨终于回过味儿来。
关键人物“云岩”的名字还未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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