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池台边,是一张张布置好的青玉案。
案上是时令的菜式,细致雕成各式各样花的模样。
众人翩跹入席,品花茶,食花点。
仪安长公主居于主位,孟昭音随之左下落座,抬头时恰好与对面席上的女娘相视。
女娘轻轻点头,示作问好。
孟昭音又听到身旁的宁念低声为她介绍:“孟姑娘,她是容珠的姐姐,容尚书的嫡长女——容姝。”
不同其他席案上的热闹,容姝左右无人,显得有些冷清。
宁念见孟昭音的目光还落在对席,又补充一句:“容姑娘和容珠妹妹不一样,她喜欢安静。”
孟昭音见陈婉走了过去,低头说了几句话,皱着一张脸,像是在询问什么。
容姝眉目平静:“她很好,多谢陈姑娘挂怀。”
“其实,大家少与她往来,除了容姝自己喜静外,还有一点,是因为她太……独来独往了。”
“独来独往,就容易看不起人。有时候太过独身,也不是一件好事。”
孟昭音目光转向宁念,微微一笑,对此不表示什么。
有人匆忙赶来,是消失许久的宁妤。
她喜笑颜开,嘴角高高咧起:“孟昭音,你看这是什么?”
宁妤手上拿着一只小猫状的布玩偶,在孟昭音跟前炫耀似地来回显摆。
孟昭音大发善心,配合地问道:“是什么?”
“你猜啊。”宁妤眉飞色舞,欢喜的意味即将溢出双眼。
孟昭音善心发完,眯眼一笑,不如她愿:“爱说不说。”
“嘿你这人……”炫耀没炫耀出去,宁妤不乐意了,她越过挡在二人之间的宁念,霸道地把布玩偶怼到孟昭音眼前,“谢明灼刚刚送我的。”
她加重了“刚刚”二字,又说:“你没有吧?”
孟昭音还未开口,此处闹出的动静就引得周围目光纷纷望来。
宁念沉声,眼含警告:“宁妤。”
宁妤讪讪撇嘴,不甘不愿地带着布玩偶坐直身子。
午膳之后,陈婉提议要传花诵诗,仪安长公主自是应允。
青玉案尽数搬移,众人移步一处花亭。
孟昭音走得慢,从人前落到人后。
后方少人,风也空旷,孟昭音的步子放得更缓。
“孟姑娘。”
孟昭音回望,看清来人后,微微一愣:“容姑娘叫我,可是有事?”
“无事。”容姝平静注目,又好似带了那么几点探究,总之不是恶意。
“容姑娘不去作诗?”
容姝言简意赅:“人多。”
孟昭音略颔首,“容姑娘喜静。”
“算是吧。”
容姝走到孟昭音身边,看着不远处花亭下的道道人影:“不过今日应该会很有意思。”
孟昭音问:“为什么?”
容姝眼眸一眯,透着一点灵动的狡黠意味:“我猜的。”
二人行至花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位子。
所谓传花作诗,顾名思义,就是传花、作诗。
取五种花,一种两朵,总共十朵,自上而下从场间顺序相传。琴声止时,由仪安长公主从遮帘花篓中随意取一朵,摸到五种花中的哪一种,传到同一种花的两人便站起,一人拟题,一人作诗。
缭缭琴音起,花香欢笑盈满亭间。
十朵花传起来很快,传花间也有人算着各人手中的花,故意放缓手上速度,叫等的人揪心。
一曲终,起身的是宁念和孟昭窈。
她二人关系默契,宁念应景,才借手上的白玉茗拟完题,孟昭窈的诗句就脱口而出,仿佛提前就预知,做好了准备。
玉茗花素白,恰与孟昭窈今日清丽明秀的打扮相映。
赏心悦目,又有诗才,仪安长公主招手示意,李女史双手端着紫檀木莲纹的都承盘,走到孟昭窈身边。
盘上托着一副白玉透雕玉茗的珥珰。
“本宫瞧着,你今日和这副珥珰很相配。”
孟昭窈垂首谢过,之后又是一轮传花。
花快传过不起眼的角落时,孟昭音依旧默默无言,任自神游。容姝依旧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神情。
二人运气很好,花传过时,琴音未止。
这回,起身的是钟离澄和杜疏月。
见自己是拟题的那一方,钟离澄明显松下一口气,见天边白云团团,随口拟了云。
杜疏月紧绷绷地开口,说是写云,最后七绕八绕还是绕回了写花。
“看来是提前只背了写花的诗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杜疏月面色急张,揪着衣袖,慌促坐下。
仪安长公主面色平平,倒没说什么。
“容姑娘,你猜的意思,大概何时才来……”孟昭音仰头望天,小声问身边。
容姝看着案上杯中的花茶,在心中遗憾没提前将酒换好。
“会来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确切,“很快。”
孟昭音的目光移向容姝。
容姝喝了一口花茶,有些食不知味。
“打个赌吧,孟姑娘。”
孟昭音说:“赌什么?”
“赌下一曲终了,起身的是宁念和宁妤。”
容姝放下茶盏,和孟昭音相视。
她开口,说出自己的所求:“西巷最里有一家酒坊,我要喝它家的罗浮春。”
眼前的人,似乎和传言中的冰冷淡漠貌若两人。
孟昭音听了,只是笑一声:“容姑娘如此笃定自己一定会赢?”
容姝毫不谦虚地点头。
“好,”孟昭音眉眼又弯了弯,“罗浮春,我记住了。”
亭间琴音三起。
孟昭音坐直身子,睁着眼,神色从未有如此刻一般认真。
容姝虽也看着琴师,模样却老神在在。
场间十朵花传得很快,花落手中宛如烫手山芋。
“铮——”
琴音止得突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孟昭音手中的花枝柔嫩,她抬头往宁妤和宁念的方向一看,二人手中的花和仪安长公主从花篓中取出的花果真为同一朵。
而她手上,恰好也有同一朵花。
“挑花的侍女不小心,多放了一朵,”见仪安长公主看了自己一眼,李女史心说冤枉,真是一件意外,她忙上前解释道,“偏巧,这花落到孟姑娘手上了。”
“真是有缘,”闻言,仪安长公主的视线回转到孟昭音身上,微笑道,“既然这样,那你也一起来吧。”
场上众多目光注视,孟昭音只能说是。
说完低头,目光下意识地移转向身边人。
容姝神色淡淡,那张秀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起身时,孟昭音飞快撂下一句话:“你不是猜的。”
容姝垂下眼帘,轻而缓地吹了一下茶盏中的茶,只提醒她:“罗浮春。”
“殿下,前面作了那么多诗,这回能不能不作诗了?”
宁妤的声音遥遥传来,带上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依旧出题,却不拟诗题。”
“姐姐和孟姑娘二人谁答得出,殿下便赏,谁答不出,殿下就罚”
“可以,”仪安长公主又笑道,“但出题的可不准偷着偏心答题的。”
角落的席位就一点好,说小话没人听得见。
琴音何时止,是由弹琴的人说了算。
除了自己是意外,孟昭音敛眉低语:“花落到谁的手上……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不必亲自动手,”容姝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仪安长公主身旁的李女史身上,“自以为可以揣度心思的人,会主动为她分忧。”
孟昭音又听到那方宁妤开口,问了一个字谜。
“半部春秋,珠玉散尽见真心。”
凉风拂过眼眉,孟昭音低头,看着盏上的飘零的花叶。
宁念看着宁妤,眉尖微蹙,似乎极不赞同。
但很快,她抬头答道:“谜底是殊。”
“对了,正是殊字。”宁妤欢快地拍拍手,抬头对仪安长公主扬起笑容。
“殿下,我可没有偏心,是姐姐自己答上来的,”宁妤看向孟昭音,不怀好意地“关心”一句,“看来孟姑娘答不上来,只能沉默了。”
仪安长公主问道:“是这样吗?”
一只被无辜殃及的池鱼,孟昭音摸着手中象征意外的花枝。
“春秋二字各取一半,因而半部春秋为秦,秦军勇猛,一统天下;功名富贵,皆如过眼浮云,珠玉散尽,方见一颗赤子真心。”
她看向因为不服输、脸色时青时白的宁妤,说道:“所以字谜的谜底,是殊。”
……
暮色四合,夕霞绕云,花宴散去之时,李女史走到孟昭音和容姝身前,说长公主殿下有请。
孟昭音颔首,正好孟昭窈和陈婉、钟离澄相约晚膳,回府的路上也不怕孤单。
“孟姑娘,”容姝和孟昭音并行,慢慢走在石道上,“我在谢殊的院子藏了一壶酒。”
容姝不喜人多,又是晋阳王府的常客,李女史便没安排侍女近身领路。
“你随我一道取酒吧。”她道。
孟昭音说好。
她又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关于容姝和谢殊之间的事情。
容姝看着前方长直的行道,“今日的字谜很有意思,我是不是猜对了?”
“容姑娘究竟是猜的,还是提前就知道一定会有宁姑娘?”
微风悄声,二人走上一处长廊,孟昭音静静等着容姝的回音。
“猜的,”容姝看向孟昭音,又说,“可我来之后就一定会有。”
“为什么?”
“因为宁念喜欢谢殊,而殿下对宁家也正好有意。”
孟昭音目视前路尽头,想到此行是到谢殊院子取酒。她略略沉吟,谨慎地问了一句:“但谢殊喜欢你?”
容姝步子一顿,些许沉默后,真心问出一句:“……从何得之?”
孟昭音与容姝对视片刻,开口道:“抱歉。”
“孟姑娘!”
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呼,孟昭音回望。
谢明灼的怀中抱着一大堆东西,一边朝她挥手,一边向她跑来。
“孟姑娘,我找了你好久,”谢明灼把抱着的东西往孟昭音面前一推,“这些是上次你看了好几眼的东西,我猜你会喜欢。”
“宁妤要走了一只布玩偶,我下次给你补上!”
东西很多,压得孟昭音弯了腰,“多谢你……”
容姝伸手扶了一下,目光扫过,首饰胭脂玩偶杯具小吃……数不胜数。
谢明灼连忙道歉,把东西抱回,乐呵呵道:“我帮你拿。”
“容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谢明灼望向四周,又问。
“没去哪儿,殿下应当在等着,我们过去吧。”孟昭音觉得容姝平静的声音下藏着一丝痛恨。
谢明灼忙不迭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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