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他为什么不解释?

秦灼的声音响起:“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倔脾气上来,恨不得打断他的腿,现在想想,他未必对一些事情全然无知。”

他握紧陈子元的手,似乎要给自己找一些支撑,说:“阿寄砸像这件事,我交给你去查。子元,这是我儿子的半条命。”

陈子元道:“臣必不辱命。”又问:“那朝臣那边……”

“拟旨。”秦灼道,“少公秦寄悖逆狂乱,罪不能容,然神王已判,不当复加重罚。特逐秦寄出南秦境,无令不得返。”

陈子元哑然。他知道这是秦灼对秦寄的保护,离开权力中心,秦寄至少性命无虞。

但秦寄对奉皇七年后的秦灼意味什么,只有他们这些知情人才看得清。

“别这么看着我,”秦灼道,“只是撵出去他一时,不是撵出去他一世。”

陈子元道:“内情如何不论,阿寄背弃光明一事是板上钉钉。叛教之人,如何得还王廷?”

秦灼抬头,与那座高大庄严的神像对视,缓慢转动拇指扳指。

“儿子能不能回来,就看咱们做老子的中不中用了。”

***

是日,秦灼宣布驱逐秦寄的诏令,众怒方息。下朝后,他又一个人去白虎台,收拾秦寄没有整理的东西。陈子元仍陪在一旁,等他拾掇完,接他回秦温吉如今居住的宫室一起用饭。

秦灼从秦寄书房里逗留了很久,还没把兵器给他归置完,便听宫人在外叩门。

看来是急事。

果然,宫人双手将一只信筒捧至秦灼面前,垂首道:“大王,大梁东宫的信。”

等人掩门退下,秦灼方抽出信纸。陈子元问:“是太子?”

秦灼道:“他爹。”

陈子元大惊:“不是东宫的信吗?”

秦灼道:“我儿子写这手破字儿?”

陈子元一愣,想起秦灼和萧玠现在是走飞鸽的路子。看来和萧恒是借儿子的名义掩人耳目,暗度了这个陈仓。

陈子元边想,边往信纸上扫了一眼,就见起首写道: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陈子元道:“怎么这么酸呢?”

秦灼道:“他就会这一句。”

不知怎么,陈子元突然想起多年前两人分隔两地的家书,牙酸之际,多少还有些心酸,试探道:“你俩这么鸿雁传书的,不见一面?”

秦灼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道:“不见。”

陈子元叫:“哥。”

秦灼看他,“想想老师和鉴明,想想你老婆和萧重光做的生意。”

陈子元半天说不出话,叹口气,只问:“他说什么?”

秦灼道:“阿玠叫郑绥陪着出宫了,叫我收不着回信别急。阿玠的情况,他每个月给我写信。”

说起萧玠,陈子元也是窝心,按住秦灼肩膀,道:“成,这几年孩子遭了多少事……散散心也好。”

***

太子避去行宫养病的消息随御沟漂流而出,从而遍布大小江河。坝口码头听得着,藕花深处也不例外,更别说永安运河这最为民熙物阜的所在。譬如家居河畔的吴州姑娘清清,这些日去舟上采菱,听的最多的故事,便是那位闭于朱门的皇太子。

邻家阿姊阿鹃菱角摘得最快,这么一会已经堆满船头,便同她们闲话:“听闻皇太子长得青面獠牙,像个罗刹。”

小盈阿姊便打断:“太子还没二十岁,就算是幽冥府,也跳不出不到二十岁的罗刹。”

阿鹃阿姊拨开苔草,边道:“你们没听闻太子的事迹,杀光了一个柳州城,又杀空了半个长安城,实实在在的在世杀神,我瞧连六哥当年都比不上呢。我爹说,今年不贴门神,贴太子,治那些小鬼邪祟准比钟馗爷还管用。”

她把掐下的菱角兜在围裙里,笑道:“干完活我带你们去找卖太子像的,那家画得又好,又便宜。孙阿婆前天不是发头风么,贴了一宿,头也不痛眼也不花了,我爹早起去卖糕,她老人家都从塘里下完鱼苗回来了。”

小盈阿姊道:“不对不对,太子要顶这么大用,自己还镇日病殃殃的?我表哥从前去京城跑生意,正好赶上夏苗,仪仗往他们打猎场子去时,他远远望见过太子一眼。”

清清也生了兴趣,问:“太子究竟生个什么样?真的凶神恶煞,脸面生生青的吗?”

小盈道:“脸面白,白得跟搽粉似的,我表哥说太子慈眉善目,和个菩萨似的。”

阿鹃道:“远远瞧着——你家菩萨这样杀人?”

小盈也不让,“太子咱们没见过,但爹娘总见过六哥吧。我娘舅住在潮州,当年没少受了六哥接见。都说六哥年轻时是万里挑一的俊俏,生得出青面獠牙的儿子?”

阿鹃撇嘴,“俊俏爹,万一配了丑婆娘呢?”

眼看她俩要吵嘴,清清忙哄道:“姐姐们,好姐姐,眼见太阳要落了,我还赶着回去吃馄饨呢。”

阿鹃本意也不是想吵,见小盈不讲话,便别别扭扭道:“哎。”

小盈睇她,“什么?”

阿鹃道:“何苦为了挨不着的吵嘴?你说俊俏,我还真见着个俊俏郎君。”

小盈掰下菱角掷在船头,“咱们这地多出美人儿,我打生下来就没见着过出挑男孩儿。”

清清立即知道阿鹃讲谁,这也是她们这些日另一桩话头,忙道:“是真的,就在我家斜对过,那间空屋你知道,就是赁给的他们。”

“他们?”

“是,住了一对兄弟。”阿鹃笑道,“前几天刚到,那弟弟提了果子来走邻里。天爷,我从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郎君,跟书里说的那些王孙公子似的,客客气气,又讲礼。现在什么活都做,上午去卖货,下午帮忙去田里插秧收些辛苦钱。他有时候也跑些外州的买卖,但是个顾家的人,顶多出去五六日。为此拜托我们,他不在家时叫邻里多多照顾呢。”

小盈问:“那哥哥呢?”

阿鹃道:“哥哥文文气气的,只是瞧着身子不好。”

清清想起来,“是,我常见郑郎去药铺抓药。”

阿鹃笑道:“身子虽不好,字儿却写得好,弟弟白日去做工,哥哥便从屋前支摊子帮人写字,书信也写、对联也写,一封信两个铜钱。西街黄记油坊的黄梅,把七大姑八大姨的信写了一遍,实在没什么写的了,就要人家给她抄书。”

小盈好奇:“抄什么书?”

阿鹃抿嘴笑道:“《西厢记》!人家那郎君脸皮一下子红透,说什么也不做这笔生意。黄梅你还不知道?从小掐尖儿要强,钓的鱼不能脱钩,看上的人又岂容脱手?砸了两贯钱硬要人家写,说整篇长,那就单写第四本头一折。”

清清问:“讲什么?”

小盈啐一口,忙捂她耳朵。清清非要听,边挣边喊,“船歪了,船歪了”。

阿鹃倚着菱角笑:“清清也要到年纪,听一耳朵怎么了?就是‘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

女孩子们又羞又嚷,从几条船头笑闹成一团。一会天黑,便收了菱角打道回府。

清清买完馄饨,和几个姊妹一同回来,远远便见街对面摊子仍未收,一盏灯笼吊着,在夜风中轻轻摇动。那郎君坐在里面,穿件素白袍子,脸上有些作难,正同人解释什么。

阿鹃看向小盈,“信了吧。”

小盈点点头,“好一个月亮似的人。”

她又皱眉,“前头穿撒花褂子的不是黄梅么?天都黑了,还要人家写呢?”

小盈还没开口,那郎君摊子后的木门就开了,跑出个扎两揪,拿竹马的小女孩。她把那郎君腿一抱,仰起脸脆生生叫道:

“阿耶,娘叫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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