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未知晓父亲因何作出下次战争即将出现的判断,这是可以通过沟通获取的信息,当务之急,是进行进一步的军力对比。
所有机要向太子开放是皇帝的明旨,萧玠很快就从兵部调出相关材料,并有几名主事官吏赴东府应询。
兵部尚书闵宗秀率部赶往东宫时已近黄昏,由瑞官指引穿过春明池时,先看到夕阳下一辆辘辘转动的风车。
随风车旋转,池水河水被抽入竹筒,又带动机轴转动不远处一架大型机器。闵宗秀走近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座巨型纺车。滚筒纺竿竟能自行运转,纺锭之上麻线随之抽动,竟真有布匹从机上纺成。
闵宗秀问:“这就是传说中的虞姑车么?”
内侍瑞官答道:“这是虞姑前年复原的水转纺麻机,真正的虞姑车还没组装出来。”
瑞官先引他去偏殿,道:“殿下正在诵经,请诸位稍作等候。”
闵宗秀躬身应是,听到有若有似无的诵经声自门窗缝隙飘入。约莫再过半盏茶时间,瑞官复来,引众人入阁觐见。
这一会天黑下来,阁中已明蜡烛,皇太子坐在一面山水屏风前,穿一身素色圆领袍服,衣衫宽大,倒显得人更清瘦。闵宗秀察觉,太子还朝以来,周身药气里掺杂了些类似**檀香混合的气息。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储君,居然越来越像一座慈眉善目的观音。
太子笑道:“诸位请坐。听闻陛下下达过武器改良的旨意,这几天也见了兵部的奏折,个中事宜,还想请教一二。”
闵宗秀忙道:“殿下但问无妨。”
太子道:“这次军械制作是谁主事?”
闵宗秀道:“本该是工部监管的军器监一手操办,但陛下为了让武官迅速熟悉军用设备,便命兵部协助。这次的主事正是军器监卜南山及微臣。”
太子问:“怎么不见卜监前来?”
闵宗秀笑道:“殿下不知,他着实是个怪人,整日痴迷于武器作业,若非明旨宣诏,只怕难将他从武库中拉出一步。”
太子亦笑道:“卜监尽职尽责,是我朝之幸。我看尚书的奏疏里写道,新改良的神威将军炮已经组装完成,可以用作山城强攻,威力竟至于从前的五倍不止。”
闵宗秀道:“的确如此。”
太子奇道:“还望尚书讲解一二。”
闵宗秀应是,道:“神威将军炮原长不足三米,口径三余寸,所能补充弹药最重不过四斤。如今卜监延长炮管,口径也扩增到五寸,炮膛容量也到了六斤。而且整座铜炮重量减轻,从原本的两千余斤削减到如今的一千八百斤。车炮运行更轻便,所装火药却更多,威力也就更大。”
太子笑道:“这是利国利兵的大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缘分,能亲眼一观否?”
闵宗秀忙笑道:“明日郑绥将军奉旨督查炮队演练,正要看这口神威将军炮。若殿下也能亲至,是臣等的荣幸。”
太子笑道:“他如今行走御前,忙人一个。连他都能请动,我更得见识见识了。”
说着会话,日已西沉,暮色渐染。闵宗秀退下时,内侍瑞官正端汤药进来。闵宗秀听太子问:“他没来问安?”
瑞官道:“忙呢。”
“也没将太阳送来?”
“郎君忘了,娘子染了风寒,不能随意出门走动。”
太子声音有些担忧:“找些秋梨糖送去,她回回吃药苦口,总要拿这个哄。”又问:“枇杷膏还有么?”
瑞官道:“吃尽了,我找些蜜煎,郎君甜甜口吧。”
太子便笑道:“罢了。”
闵宗秀迈出门槛,才后知后觉太子口中的中郎将正是圣宠优渥的将军郑绥。身后殿门已然关闭,他跨出脚步时只是纳罕,不过少一剂不必要的枇杷膏,太子怎么听上去惋惜至此?
***
翌日,皇太子驾临安化门,观礼神威将军炮队试火。
萧玠并没有禁止百姓围观,只命巡防营列队分隔,以防意外发生造成伤亡。炮车一般安置在炮台,人们很少有见到火炮的机会,那铁皮铜轮的大家伙一推出城门就赢得惊呼一片。据说它头上插的那根烟囱就能轰塌半个山头,这是完全超出众人认知的事。
火炮推出后,龙武卫中郎将郑绥奉旨到场。
这位御前红人似乎和百姓并不陌生。他一出来,原本拘谨的民众突然松快起来,纷纷高呼小郑将军。郑绥便放慢马蹄,像是和许多人都熟识,问官府有没有修缮这家的危房,问那家走丢的牛有没有找到,又问前些天下雨,清明渠疏通后地里涝得严不严重。
闵宗秀听闻的上一桩有关郑绥的轶闻,还是他开春回京时道旁娘子们掷果盈车。那时候大伙还好奇,郑绥这次竟没快马跑掉,后来才知他马后车中正有东宫坐镇。闵宗秀本以为百姓对郑绥的欢迎和从前一样,只为他尊贵的地位和俊秀的皮囊,如今看来竟是切实的拥戴,甚至有几分对今上微时的影子。
郑绥行走御前,他如今的名望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那皇帝对此的态度不仅是放任,还有可能是推助。
这极大地挑战了闵宗秀的君臣观念。君权不可侵犯,皇帝就算把民心让渡给作为继承人的储君他都会觉得匪夷所思,更别说今上竟有意培植一个新的民众将军,手握实权,并允许他取得和自己年轻时相当的位置。
君舟民水,赢得民心等于赢得天下,这对任何一个当政者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
闵宗秀同兵部侍郎笑道:“陛下很看重郑将军。”
侍郎亦笑答:“可不是,陛下若有位公主,只怕也要尚给他。”
闵宗秀正要开口,突然听得不远处高呼一声“皇太子驾至”,便见安化门外,太子车驾在东宫卫簇拥下驶入众人视线。
车轮声一响,郑绥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亲手拂开车帘。他没有行礼,太子亦未怪罪,对他露出一个不为外人明了的笑容,由他搀扶下车。
萧玠不叫人跪,径直往队前走去,看向门前五口火炮,笑道:“的确比从前要小一些。这一排火炮,当真能作开山之用?”
闵宗秀笑道:“臣等不敢欺君,还请殿下试火,一观便知其效。”
萧玠道:“将军代天督查,还是将军来吧。”
他叫郑绥将军时语气有些不同,闵宗秀却说不清究竟不同在何处,便听郑绥鼻中轻轻一嗤,分明是笑意,也不谦让,自己站到火炮后,擦亮火折。
火线点燃的一刻,萧玠似乎看到太阳爆炸似的闪烁一下,紧接着,他听到一阵闷隆的响声,那巨大的冲击之感似乎将炮筒都能迸成碎片。
……不是感觉。
炮火大响之际,炮身轰然炸裂,地动山摇的震感和人群奔逃叫喊声同时爆开。萧玠一下子被人扑到地上,被那具身体死死罩住。
一切发生的太快,动乱不过瞬息之间,但他确切记得是郑绥点的火——郑绥就站在火炮边!
萧玠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拼命大叫起来:“卫队!郑将军呢,救郑将军!百姓……快疏散百姓!”
他被人箍住双手难以挣脱,脑中渐渐清明时,终于听见耳边有人急切叫道:“是我,是我!”
萧玠抬头,见是郑绥撑在自己上方,一下子瘫在地上,看着他的脸,不知是笑出来还是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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