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不置可否,又问:“卜南山呢?”
萧玠道:“我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他看萧恒神色,再道:“背后若是冲我来的,如今我安然无恙,不怕他们不再动手。但有举动,必露马脚。”
萧恒盯着他,却问:“郑郎也是这个意思?”
萧玠抢断道:“我的事他当不了家。”
他终于有些焦急:“阿爹,我是次要,最要紧的是神威炮的事,军备里不知有多少纸糊的老虎、硕鼠钻出的窟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萧恒看他好一会,点头道:“你主意大了。”
萧玠叫:“阿爹。”
萧恒道:“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萧玠道:“瑞官在盯着。”
萧恒道:“那就去瞧你闺女,一整日不见你们两个人,她心里不害怕?”
萧玠心知萧恒要单独同郑绥讲话,却不知他要讲什么,低头看郑绥,在郑绥眨眼示意后才缓缓立起,脚步迟迟地出了门。
萧玠甫一离开,郑绥就要起身,“陛下……”
萧恒按住他肩头,“你躺着就是。”
郑绥也不强撑,重新伏在枕上。萧恒看向他手臂,上面绑着一道深红布条,因常年浆洗,已经褪色发白。但萧恒太熟悉那花纹图案,心中一惊。
不是为萧玠居然把秦灼临行前撕裂的裾边给了他,而是为这些年,郑绥一直将它贴身带在身边。
血里火里,未有一刻离身。
郑绥只以为他因萧玠的大胆行动深思,斟酌道:“殿下心有担负,您应当高兴。”
萧恒道:“按他的个性,会对火炮营刨根问底。可以告诉他。”
郑绥问:“全部?”
萧恒颔首,“今日的情形你看到了。只给他军权还是不够,他得掌握军机要事,得让他知道剑放在什么地方。我本来想把一切都打点好,再交到他手上。”
萧恒笑了笑:“我一直把他当孩子。但他早就长大了。”
他看向床边,给郑绥挑铜片的漆盘搁在脸盆架旁,浸血帕子皱成一团,全程被萧玠攥在掌心,仍残存他五指的形状。
萧恒突然问了一桩似乎和前言毫不相干的事:“知道给你清创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阿玠留下吗?”
郑绥摇头:“臣愚钝。”
萧恒缓声道:“郑郎,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我是要走在他前头的,作为萧玠的父亲,我希望你能更长久地陪着他。”
郑绥一惊,忙道:“陛下……”
萧恒摇手制止他,“我知道沈氏和虞闻道两桩前情伤得他很深,他好容易能好些,你便不敢轻易开口。你这样珍惜他,我很感激。既如此,你得让他自己想过来,你得让他看看你为他受的伤,他会对你有亏欠。”
郑绥一时没有说话,失血的脸过分苍白,显得文士般腼腆。
他艰涩道:“可……臣不愿见殿下难过。臣盼望的,也只有殿下平安顺遂而已。”
萧恒凝视他许久,似乎叹了口气:“你是个真心的孩子。”
他站起身,用一个人父的语气,像做出一个托付:
“郑郎,我拜托你,再等等他吧。”
***
郑绥就这样在东宫住下,萧玠不许他挪去偏殿,非要自己看着才安心,便叫瑞官从旁支了榻。
山水屏风再度立起,却非分隔两床,而是把两人隔于外面的世界。或许因为夜深了,两个人说话也不由自主低起来。郑绥后背新敷了药,只虚虚披着袍子,问:“瞧过太阳了么?”
萧玠颔首道:“她也懂事,鹏英讲你在忙,便不闹着要找。说新学了诗,等你回家背给你听。”
“学的什么?”
“学的就是《诗》,昨日是《硕鼠》,今天是《伐檀》。”
“听得懂么?”
“知道是骂贪官的。”萧玠笑道,“学那些婚恋诗就瞌睡,这些怨刺的她反倒听得精神。”
郑绥笑了笑:“没辜负你费心给她取的名字。”
萧玠又笑:“是做爹的教育得好。”
郑绥静了一会,到底还是道:“火炮营的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萧玠不料他如此直接,也松开手臂,侧躺在自己枕上,这样四目相对地看他,片刻才道:“我瞧过大梁火炮的记载,三代以来炮力未有明显增益。但玉升二年于塞外对北部狄族的一次作战,整体火力非常强悍,仅一门碗口炮在三丸之内就炸毁了整座碉楼,这是至今未有之事。这几门炮车现在被保留在兵部军械库里,我白日带人去瞧过,但听匠人说这些炮车也是兵部制造,只是符合规制,并无特殊之处。”
郑绥沉吟片刻,道:“火药。”
“火药?”
“是,直接影响炮力的只有两个,炮车没有异处,那只能是火药。”郑绥道,“那次火药的质量好。”
萧玠奇道:“我还以为火药都是按方子制作,影响最小。”
郑绥摇头:“如今火药还是按旧有配方,但火药是从炼丹家那里来的,修道之人大多按阴阳五行配料,总有点不大实际。起码现在的火药很容易受潮,不能储存太久,其实对于行军不大便宜。几年前我实地验看过,有一门盏口炮闷死,就是火药受潮的原因。”
他什么时候验看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停留,萧玠继续追问:“还有旁的吗?”
郑绥想了想,道:“还有就是火药纯度不高。因为配料的硝石和硫石总有杂质,提纯太难。而且火药研磨只能靠舂碾,所得太过粗糙,从炮膛剩余的残料来看,总是很难燃烧充分。这两件事单靠人力很难做到。”
萧玠蹙眉:“这么多年,朝廷竟无人改良工艺?”
郑绥叹口气:“你我能想到的,陛下岂能想不到?但凡要改革火药工艺,就得招人运行,但凡有人就容易出问题。陛下下令研制新器,就要用人用料,这些年工价矿价皆有上涨,但近几年陛下休生养息,举国赋税减免大半,国库本就不充裕,能拨出的费用就更少。而且与此同时,火药的价钱反倒逐年减少。殿下想想,高火耗、高用价,却少资费、少获利,如此入不敷出,这活怎么做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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