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颔首:“好。”
他答应,却没有动。两人都默了,郑绥看水面,萧玠就低头瞧袖口。水流澌澌间,郑绥终于道:“臣罪丘山。”
萧玠整颗心狠狠一颤。
他这段时间来寝食难安,甚至在郑绥离京后追到河上,事到临头才发现,这是个绝对不能问出口的事情。
出了口,他和郑绥的关系就变了。
□□和**不一样,**和爱欲也不一样。如果郑绥真的对自己动欲怎么办,如果他只是动欲怎么办,如果……他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万一是自作多情,自己这样羞辱他,他还能和自己走得这么近吗?
……不,渐行渐远还是好的,怕就怕他依顺惯了自己,勉强着应承下来。往后真进一步,只怕他会恶心。
握他的手、和他说话,甚至只是看到自己,都会恶心。
可就算真的恶心,郑绥也会掩饰得很好。他宁委屈自己也不忍萧玠伤心。这么好的一个人。
他辞别了李寒、送走了夏秋声、失去了虞闻道,和阿耶也相隔千里,身边只剩下一个郑绥。
他不敢奢求更多。他想和郑绥天长地久。
就算做君做友。
郑绥嘴唇轻轻蠕动,萧玠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呼之欲出。这一刻,他却抢先说道:“不妨事的,绥郎,咱们都别记在心里了。”
河水寂静下来。
等微风拂过,河流徐徐吹动之时,郑绥终于道:“臣领会得。明早船就到春云驿,臣就要改换马道。臣会叫驿馆派人护送殿下回京。臣……感谢殿下千里相送。”
萧玠胸口一窒,本知不该挽留,还是忍不住叫他:“绥郎。”
郑绥看他,眼中已尽是为友的中正和事君的忠诚。
“明长,”他道,“你多珍重。”
萧玠应一声,将手中攥紧的那枚香囊重新塞回袖中,对他笑道:“你也是,一路顺风。”
***
送别郑绥后,旭章闷闷不乐,萧玠便带她去潮州找娘。丫头这才有了笑脸,要去船头看景。萧玠领她出去,见隔舱的两夫妻也在。
那妻子和舟娘子坐在船边,襻膊挽袖,大马金刀地杀鱼。她那丈夫半抬袖子遮脸,边不放心地连连嘱咐:“娇娇,娇娇你别切到手呀,娇娇好了没有?”
他脸别向一边,正见萧玠父女两个出来,有些尴尬:“贤兄早。”
萧玠冲他笑道:“贤娘子巾帼英豪,羞煞我等男儿。”
那娇娇娘子生得花容月貌,杀鱼却手起刀落,一面冲木桶里刮鳞,一面温温柔柔笑道:“郎君不晓得,我家夫君晕血,每每要帮手,总先鱼一步栽倒。妾叫他帮了三次,三次的功夫都花到掐他人中上。没他帮倒忙,妾三条鱼都杀好了。”
那丈夫很有愧意:“是我无用。娘子嫁我以来,大小家务操持,闺中哪受过这些委屈。”
萧玠笑道:“足下年纪虽轻,却已有功名傍身。将来做一地贤吏,再为娘子请个诰命,如何对不起贤娘子的夙兴夜寐?”
那丈夫连袖子都放下来,惊道:“郎君慧眼,如何识得?”
“就从足下这身绫袍说起。”萧玠笑道,“奉皇十三年起,朝廷新令,赐及第者春绢一匹裁制新衣。我记得奉皇十五年到十八年,所取就是这种縠纹湖绸。足下衣浅绿色,应当是二甲三十至三十九名。足下入仕迄今约莫三到六年,仍穿浅青色,大致官袍服色与其相当。我朝八品衣浅青,足下或为八品官,又和我们同路,显然不是往京都去。足下赴任地方,又是八品文官,我冒昧请教,不知是哪地县丞?”
那丈夫嘴巴圆张,愣了片刻才匆匆忙忙忙抱袖:“在下东方彻,字明达,奉皇十六年进士,正要去樾州菊崖县赴任。我娘子姓颜,颜如玉的颜。不知贤兄如何称呼?”
萧玠揖手笑道:“在下阮明长。与足下同取明字,正是有缘。”
一番交谈,萧玠发觉这位年轻县令对地方农务十分熟悉,上到粮食买卖下到种田插秧无一不精。两人相谈甚欢,等到船只停泊,东方彻才发觉依然抵达樾州地界,仍有不舍之意,便邀萧玠一同上岸。
奉皇二十一年农历九月,萧玠第一次踏足樾州,有幸造访了这座睡容明丽的山城。他走在洒扫洁净的街道上,闻到海洋般的清香时听到道旁鲜菊花的叫卖声。簪菊似乎是樾州的初秋风尚,碗口大的鲜花挤在鬓边,像顶小帽一样半掩住女人们精心的妆靥。但真正吸引萧玠目光的,要数重重屋檐后那座耸立的山峰。
这样层林尽染霜叶尽红的秋季,山峦仍被碧色沁透。阳光洒落,穿过云堆,给满山青翠掀起层层金波。萧玠看到,半边山麓排成一层层青色阶梯,其间牛如虫,人如蚁,水车转动如米粒,水塘如同银箔,服服帖帖地敷在山间闪烁晶光。
萧玠赞叹道:“早听闻樾州梯田已成规模,今日一见,工整生机如此。”
说起梯田,东方彻侃侃而谈:“樾州土地虽肥沃,但山岭太多,农业本不昌盛,但当今陛下极其重农,登基之初各地巡狩,到了樾州,更是考察各处山地农田,最后一锤定音,将菊山山南开垦作梯田之用。”
萧玠颔首,“我听人讲过,这座菊山就是古惠山,因其菊花盛开遂以此改称。菊山菊花为樾州胜景,垦田一事,大伙没有怨言吗?”
颜娘子从一处卖花铺子前停住脚步,松开丈夫牵自己的手,挑选各色菊花在发髻上比对。东方彻便问铺子主:“大娘,您说在菊山垦地这件事好不好?”
大娘笑道:“不垦地,全年吃喝都靠这几枝花吗?要咱们说还垦得晚了,不然能早几年盖新屋,给儿子娶媳妇。”
这会颜娘子正犯愁,将紫色蓝色两朵菊花比在鬓边,问丈夫:“哪个更好看些?”
东方彻端详一会,认真道:“姹紫衬娘子天姿国色,墨蓝衬娘子清雅脱俗。”
颜娘子脸颊微红,啐他:“我叫你挑。”
东方彻看一会,作难道:“我也挑不出。”
萧玠道:“不如两全其美,都买下来。”
东方彻笑道:“对,都买,都买。”
颜娘子等他片刻,扑哧笑了:“买买买,你付钱呀。”
东方彻这才回神,讷讷取荷包买花。萧玠也给旭章买了一朵,清新嫩绿的花盘,别在裙子襟口。
天色既晚,四人便去驿馆下榻,预备明日买马各自转道。这夜旭章要同颜娘子玩花绳,两个男人正好共置肴饮,秉烛夜谈。
见萧玠对梯田感兴趣,东方彻也十分慨然:“贤兄知道,修筑梯田极其复杂,要花费大量的人财物力。当时汤氏还是樾州豪强,陛下怕拨下的财款叫汤氏贪敛,便亲自率众开山,变成中枢直接督办的大工程。每一笔款项都走的陛下自己的簿子,由樾州刺史直接向天汇报,汤家就算想贪也不敢贪到天家头上。且开垦梯田极其繁琐,先要焚烧杂草乱林,然后才能垦耕拓田,还有平土、开沟、起垄、灌溉诸事,简直千头万绪。陛下专程派人去西塞接来谈大家,把动工图纸完全敲定才肯回銮。如今又开了以稻养鱼的田地,还从柳州购入了新型的龙骨水车,咱们樾州别说自给自足,也有米稻能对外买卖了!”
萧玠发现,说起樾州梯田,东方彻全然不是娘子面前腼腆晕血的丈夫,变成一个精神昂扬、光彩四射的年轻官员,满脸都是与有荣焉。他大吃一杯酒水,又感叹道:“巡狩到哪儿种到哪儿,咱们陛下果真重农。”
萧玠垂眼,脸映在素酒里,水光摇曳处,有些像萧恒的轮廓。他轻轻道:“早年饿怕了。”
东方彻放下酒杯,道:“依我瞧,这还不算陛下最高明之举。”
萧玠笑道:“愿闻其详。”
东方彻道:“从前并非没有重农的君主,但伴随而来,就是抑商。将商打为末流,实则限制农的发展。粮食固然是自足之物,但好好周转便有致富之用。陛下开粮道,通运河,不仅鼓励粮食买卖,还注重粮种农具开发和市面流通。这几年入仕还开了农科,能种好地就能领朝廷的俸禄,放在前朝简直闻所未闻!”
“士农工商不过职务,一重则皆重,一轻则皆轻。”萧玠道,“归根到底,还是一个‘人’字。”
东方彻慨然道:“说得好,正是以人为本!这么简单明白的道理,从前竟少有人领会得。”
两人快意长谈,也没有各自安置,相对伏案睡了。萧玠睡觉浅,确凿地听见外面有零星噼啪的声响,和雨打棚屋的声音很像。
萧玠没有立即起身察看。
直到半夜,他被一阵耳鸣般的尖锐哨声惊醒,见窗外像蹿过一条赤练长蛇,嗖地抖落一道猩红火光。
萧玠骇了一跳,定睛再看,窗户仍是一片漆黑,案上灯火已烬,东方彻还趴在对面,浅浅打着鼾。
虽是素酒,但吃得有些多,仍有些头痛。萧玠揉了脑仁,发现耳边哨声非但未歇,反倒更清晰尖锐。
……不是耳鸣。
是射箭声!
萧玠陡然清醒的同时,外面已响起吵嚷奔逃之声。他忙推醒东方彻,要去隔壁厢房唤颜娘子和旭章,刚出门,就被携衣趿鞋的住客们冲乱。
无数双腿脚争先恐后地跑下楼梯,萧玠听到妇孺哭喊声里,有人乱哄哄叫道:“是齐军,齐军来了!齐军打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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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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