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蛊以不可思议的威力维持了萧玠身体的运转,险些要他性命的刀伤似乎只损及皮毛。但每时每刻,萧玠都不得不忍受剧痛,每说三句话要有一次短时间的喘息,这和他苍白的脸色一起,让每个菊崖公人惴惴不安。
萧玠坐在公廨的太师椅里,额头冷汗密集,他缓气之时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开口,一时间只剩下妇孺们往竹筒里填装火药、导引引信的砰砰撞击声。尤尚恩递过热茶,递给萧玠时碰到他冰冷的手指,这几乎是一个死人的体温。他有瞬间恍惚,这个退敌守城如有神助的年轻人,究竟是太子还是托名太子前来复仇的樾州冤魂。
直到一声轻响,萧玠把茶盏放在几上,嘱咐:“这活别叫女人孩子干。”
堂下一个女人停住劈竹的手,大声道:“殿下,咱们能干。男人们但管备战打仗,其余诸事,交给我们安排!”
她背上用旧腰带捆扎襁褓,缚住她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儿。萧玠没多费口舌,道:“好,齐军吃了地丸的亏,一定会对地面多加防备,树上和空中就未必。这次多做投器,怎么组装我已经教过大伙了,天亮之前必须制出三百架。”
女人们爽朗道:“成!地丸还做吗?”
萧玠道:“做,等我和尤县令确定埋藏地点,再叫车来运。先扎一百丸,大伙手上千万谨慎!”
尤尚恩感叹道:“不料殿下竟对军用如此熟悉。”
萧玠脸色犹白,只作一笑。
春天巡看火炮营时郑绥讲解过一些,后来郑绥负伤,他更上了心,火炮营的器具全部亲自勘察甚至操作过一遍。祸兮福之所倚,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黄岩云在作战当场,也笑道:“殿下机敏,想到齐军全是重骑铁掌,又专门替设了陷阱。咱们人马轻,跑过去也就踩踏一层圆木,但齐军的骑队要过,全都掉到坑里扎成刺猬!”
萧玠问:“百姓撤离了多少?”
尤尚恩道:“咱们衙役不多,只能分批护送。一千余人已经越山北上。”
萧玠思索片刻,“看公孙冶屠城之举,决计是残暴量狭之人,今日受此创击,下一战务必取我人头。他会集中兵力直取县衙,小股流民对他的吸引应该不大。尽量还是让大伙分散队伍,便于隐蔽,也容易加快脚程。”
尤尚恩意识到,他这样大张旗鼓和公孙冶对阵,就是把自己竖成标靶、吸引军力,从而掩护百姓安全撤离。
萧玠似乎又痛起来,死死掐住自己虎口,片刻后道:“大伙辛苦一日,先去吃饭。两刻后再到这里,我和各位确定埋伏地点和作战计划。”
众人领命,快步赶去熬粥分粮的厢房。独尤尚恩立在原地未动。
萧玠问:“县令有事?”
尤尚恩道:“请殿下移步后堂。”
萧玠看向堂前填装火药的女人孩子,心知他有话要单独讲,便随他往后去。
一过门槛,尤尚恩深吸口气,终于道:“请殿下随百姓撤离吧。”
萧玠蹙眉,“尤县令。”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乘之尊不涉险。菊崖只是一县,无战马,少口粮,更别说士卒武器。殿下刚刚巡视过武器库,剩余的东西也有数,全县能用的火药全再这里,顶多只能作一战之用。”尤尚恩撩袍跪地,“臣跪请殿下随众撤离,臣等拼死也会守城直至援军到来。”
萧玠静静听完,道:“尚恩,樾州有内奸,菊崖县未必没有齐国奸细,我一旦撤离,被有心人鼓舞出去动摇民心,城还能不能守住?再者,我在菊崖,各州一定会以最快速度驰援,他们担不起皇太子身死的责任。但我若撤退、脱离险境,各州长吏一旦贪生怕死,会不会派兵救援?就算派兵,会不会像我在这里一样,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挡齐军进攻?”
尤尚恩喉中震动,挤不出一句话。
“如今八封书信已派出一天,最早明日,最晚五日,一定会有援军抵达,我们最多再守五日。”萧玠转头看他,鼻息一深一浅,似乎在忍耐极大的痛苦,但他的声音依旧坚如磐石。
“尤县令,我不仅是太子,更是镇西将军萧恒的儿子。我父亲戎马半生,未舍一人,未弃一城。他没有做过的事,我也不会做。”
他说。
***
三日之内,纵使军力悬殊,齐军不过前进十里。在太子萧玠带领下,菊崖县老少皆兵。
撼守寸土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救治伤兵的帐篷菌子般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甚至长满公廨后堂。血腥气比新一次降雨更早一步冲刷着菊山的大地。又下雨了。这场大雨是守城的助力还是会给这摇摇欲坠的县城致命一击,萧玠并不清楚。他没有参与过真正的战争,每一步都是纸上谈兵的赌注。他已经穷途末路。
这座县城以惊人的生命力熬过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人死去。萧玠翻过东方彻上呈的统计文书,无数条鲜活的人命从他指间滑去,变成史书里的冰冷数字。奉皇二十一年九月樾州罹难几万余口。菊崖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县城甚至不配被提及,这些死去的卑贱的草芥般的生命不会被后世任何一个人记起。
东方彻看到,萧玠重新捻动腕上那串乌木佛珠,他以为萧玠在哀悼却不知萧玠在克制恐惧。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条命,一颗掉下去,接一颗掉下去,噼里啪啦雨珠断线一样掉下去。不能再这么掉下去。
光明宗割血祝神的旧规矩有那么一瞬重新钻进萧玠脑壳,他盯着自己手腕,看了他以为很久但其实很短的一段时间。血祭真能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吗?宗教还会保佑他这个背弃宗教之人吗?是报应吗?
在萧玠浑身颤抖之前,黄岩云的靴声阻断他的思绪滑向一个可怕的境地。大雨把这条汉子冲刷的如同浴血,他冲萧玠抱拳,道:“奉殿下之命清点军备,还剩公人五十三名,马二十匹,刀剑八十二把,箭弩二十五架,砲筒三十支,粮食不足五石。”
弹粮将尽。
萧玠喃喃问:“援兵还没到吗?”
黄岩云道:“这才第三天,说不定明天会到。”
萧玠问:“会不会信件全被截了下来?”
一旁的东方彻安慰道:“八封书信,总能送出去两封。时至今日,殿下切勿多虑。”
萧玠点点头,脸色未缓一分。黄岩云面带犹豫,劝道:“殿下,您先走吧。末将命十名衙役连夜护送。”
萧玠问:“如今还分得出十人?”
黄岩云脸扭到一旁,无言。
萧玠居然笑了一下:“县丞说的是,时至今日,我走也晚了。我这条命说不定还能做一次菊崖的保命符。我的意思是,聚集全部火药做最后一次伏击,到底埋伏在什么地方,还要请教诸位。”
几人围到案前,就一点灯火在舆图上圈标路径。雨声越来越大,屠刀一样地让世界归于寂静。自始至终,尤尚恩未置一词。这晚他牵一匹马,说去检查粮草军械。巡逻的士兵要给他撑伞,他接过,又递还士兵手中撑在他头上,拍了拍他肩膀。
士兵目送县令走进雨幕,发现他的背影很奇怪,一会像牵马的人,一会像被马牵着的一条站立的狗。
雨冲刷着菊崖片瓦之时也冲刷着齐军大帐。公孙冶坐在帐中,点起炉火,赤膊清理箭疮。
都尉看他挤压血水,又拿匕首生生刮肉,忙叫:“将军,末将去煮麻沸散。”
公孙冶道:“不必。”
都尉骂道:“都说萧玠是正人君子,竟还在箭头抹毒,做这等鬼祟伎俩!”
公孙冶动作迅速,只皱紧眉头,气息未曾一乱,道:“这毒极其精妙,多日后才发作,一发便要烂肉。萧恒教了他真东西。”
都尉很是不屑,正要再讲,帐外突然响起哨兵的声音:“有军情急奏将军!”
公孙冶扬声道:“讲!”
帐子被打开。
雨汽扑入帐中时,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人走进来。
公孙冶先打量他身上服装,有些玩味,目光钉在他凹陷的脸颊上,“穿着官服——你是菊崖的官员?”
中年人向他长揖及地,不知是否受冷,声音微微颤抖:“菊崖县县令尤尚恩,愿引将军入城擒拿太子,但请将军怜恤,勿伤我士卒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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