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如期目光闪动,只道:“梁武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看来贵国史书没有记载这件事。”萧玠徐徐道,“宝圭三年,齐袭雁线,杀梁民五千余人,抢掠民财不计其数。宝圭四年,齐袭陇右道两州四郡,火烧云阳行宫。武皇帝兵贵神速,仅用一年时间便收复西南失地,此谓穷兵?战后休养生息重视农桑,方有二十余年的武惠之治,此谓黩武?如果这算穷兵黩武,贵国三十年对外发动大小战争二十余次,称得上一句穷凶极恶了。”
孔如期脸部肌肉因愤怒颤动,萧玠察觉这一变化,继续追逼:“第二个问题,贵使说武帝攻齐和齐军攻樾毫无差别。那本宫要问,武帝杀过平民吗,屠戮过齐国一座城池吗?贵使站在樾州土地上言之凿凿,其人言否?”
孔如期额角微泛汗意,“樾州屠城并非陛下圣令。”
“那就是军队自作主张。”萧玠道,“抗旨不从,陷两国于水火,此系夷族大罪。本宫将这些罪人绳之以法,还替贵主省了午时杀人的资费阵仗。几千颗人头,砍起来要废不少好刀。”
孔如期连连冷笑:“梁太子好伶俐的口齿。都说太子礼度雍容,这就是梁国的待客之道?”
萧玠笑道:“所谓待客,礼尚往来而已。和贵使的慷慨正义、黑白颠倒相比,本宫实在自愧不如。若说大梁待客有亏,以贵国之好风好土,更称得上一句满堂禽兽,遍地强盗。”
*
台下。
秦寄眼中火苗跳跃,有些兴趣,“兔子急了。”
东方彻刚和赶回的士卒嘱咐完什么,随口问秦寄:“什么兔子,齐使还带了兔子?”
秦寄视线从萧玠移到孔如期身上,眼睛暗下来。
东方彻看到,他低手往靴边一摸,再抬腕,一把匕首捏在掌中。
*
台上的风越吹越响,和幡旗振动的声音一起,在孔如期耳朵里拧成一股战车冲撞时车轮轧出的气流声。但萧玠听上去却像一把巨大剪刀当空剪动的声音。这尖锐也粗暴的声音折磨着孔如期也折磨着萧玠的神经。战争不分彼此地折磨着每一个人。孔如期真的想真的打下去吗?萧玠原本是肯定的,但这一刻注视他疲惫苍老的眼睛,萧玠一下子不知道答案。
但他明白齐国社稷之上宛如神明的皇帝的主意。这样耻辱的侵略战必须要用一场大捷洗刷耻辱,洗刷后世汗青将要铭刻的他穷兵黩武的污名。至于人命——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天都有人死去,一条两条——千条百条人命算得了什么?
孔如期可能不是良心未泯的将领,但一定是个忠诚的臣子。萧玠看到他眼中哀伤的水光跳动两下,被阴暗的火焰焚烧殆尽了。孔如期不再强撑道义,直截道:“听闻刺史崔鲲被梁皇帝许为国之柱石,用四郡来换一个支柱,很划算。”
萧玠盯着他,手心发黏,脸上没有显露半分。
身后有脚步声退去,应该是东方彻再次派人去探查消息。这么一会已经派出去三队人。
萧玠感觉胃部开始痉挛,他恶心。他想吃口酒压一压,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任何动作都是露怯。
一旦叫虎狼逮住马脚,他们会把局面拖拽到不可想象的地步。
萧玠需要镇定下来。
他需要厘清自己能够承受的底线。
最坏打算,崔鲲被擒,局面翻转。最坏最坏,继续打仗,再打一年……不,两年。
再坏一点……
崔鲲殉国。
萧玠察觉自己情绪产生波动,立即把这念头强压下去——对,齐军并非没有用诈可能。
是这样。一个声音在心底说。想想旭章那块证据确凿的太阳玉佩。
冷汗凝结之际萧玠的呼吸平复下来。
委蛇山伏击和齐使翌日赶到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来……当时齐国使团已经距樾不远,委蛇山之变但有胜负,樾州不会比他们更晚收到。
更有可能的是,孔如期听闻战事,起了空手套白狼的心思。
要战总有输赢。
萧玠听到骰子掷在桌上骨骨转动的响声。
一半,对一半。
这似乎漫长的对峙,实际只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一口浊气均匀逸出肺部后,萧玠居然露出一个微笑。
他说:“贵使很懂得攻心。本宫也曾听闻,公孙兄弟被齐皇帝许为国之长城。用一封罪己诏和一群败军之将来换长城坍圮后的太平,岂不更划算?”
孔如期蹙眉,“太子是什么意思?”
萧玠道:“听贵使之意,崔鹏英在你们帐中?”
“正是。”
“活着?”
“毫发未损。”孔如期话锋一转,“但和谈不成,就不一定了。”
萧玠看着他眼睛,颔首,突然冷声喝道:“左右,拿下!”
狄皓关不晓得他何故当场变色,但也没有犹豫,立即率兵拔剑上台,将孔如期围在中央。
孔如期怒火中烧,“梁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当是我请教贵使。”萧玠看着他,“崔鹏英极重大局,不会让自己成为影响谈判的筹码。就算落在齐军手里,也只会留下一具尸体。请问贵使,何来毫发未损?”
萧玠说:“战时本宫在樾权同陛下。你出言诓骗,等同毁约,又残害我朝廷大员,人神不容。本宫拿你,应当应分。”
他扭头看向狄皓关,“传我号令,三军立即进攻,为崔鹏英报此血仇。狄帅,设香案,杀其祭旗。”
杀使之语如同穿天之石,把君水和谈砸出巨大波涛。当场众人意识到,再仁善优柔的君王也是生杀予夺的君王。萧玠摆出一副君王威仪不可侵犯的态度,别说孔如期,连狄皓关都愣了。
好在齐国副使已经高叫起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梁太子此举是要陷梁国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那股捉摸不清如同漩涡的微笑再度浮现在萧玠脸上,“多稀奇,你们先行毁约杀我大臣尚如此义正词严,我要你们的人头,就成了不仁不义。”
他站起身,厉声道:“崔鹏英鞠躬尽瘁,是我朝难得相才。本宫为崔君报仇,不怕史笔如何写我!三军何在!”
台下和声如雷:“标下在!”
在萧玠下一句话出口之前,齐国副使已经急声喊道:“崔刺史不在我们手里!”
萧玠转头看他。
他手中符节颤颤摇动,和他的身体一起节奏相同地摇摆。副使强笑道:“真不在我们手里,孔将军在同太子玩笑。”
萧玠淡淡道:“玩笑。”
他目光扫向孔如期,孔如期脸色阴沉,只得道:“是,一个玩笑。”
萧玠点点头,一抬手,狄皓关率众军收剑退下高台。接着,萧玠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重新整衣坐下,“本宫与贵使心有灵犀,也开了个玩笑。贵使无须拘束,请入座。”
危机顿时烟消云散。
副使腿脚发软,忍不住抬手擦拭冷汗,放下袖子时,他看到梁太子脸上那缕漩涡的残影。那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微笑。
萧玠目光从他二人脸上逡巡,单刀直入地、平静地说:“孔将军,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军和贵军之间似乎还有一封战报。”
他看了眼太阳,“日头还早,那本宫和孔将军一起等一等吧。来人,添酒。”
这天,天朗气清,熏风日丽,太阳像一把轮转的剪刀,在每个人头顶喀嚓作响。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修理命运枝杈的声音,只是不知道谁的命运被剪断,谁的命运又逃过了。这些命运的残枝败叶,化作大团的金丝金线,萎顿在这片古老的祭地。微风无声,在君水上铺开一条金鳞小径,却没能把案上的杯酒拂动一缕金色沦漪。
台上,孔如期和萧玠凝固了,树成齐河梁界边上两尊远古的石像,楚河汉界边上两粒顽抗的棋子。时间蹒跚前行,几乎把历史陷入虚无。每个人都深深呼吸,又似乎静止呼吸。他们都听到一片死寂,和死寂外喀嚓喀嚓的剪刀声。
突然,一顶头盔蹿进视线,引得所有人引颈张望。
是一个探马的头盔。
他一出现,孔如期立刻从座上站起,萧玠也坐直身体。无数目光射到他双手间那封单薄沉重的信封之上。
探马跑到台下,“委蛇山发来急报!”
萧玠扶案叫道:“快呈上来!”
东方彻接过信,快步赶到萧玠面前,几乎是膝盖一软跪倒在他脚边,将书信捧上去。
他头顶响起撕裂信封的声音。
信有两页,萧玠迅速看完第一页,再看第二页,一直没有说话。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
忽地,东方彻感到一只手死死捏住自己手腕。他抬头看到萧玠手中纸页颤动许久。他知道结局即将揭晓,不管是福是祸。
片刻后,萧玠松开手,将第一张信纸递给孔如期。接着他持杯起身,向众人抿出一个笑容,举酒朗声道:“忠武将军郑绥马至委蛇山,斩公孙铄,全歼其麾下二千人——大捷!”
孔如期在萧玠轻轻颤抖的声音里一栋危墙般轰然倒地。
奉皇二十二年旧历三月二十,梁齐和谈,史称“君浦之盟”。齐军撤离四郡,交出侵樾军官,并在一年内付清赔款。委蛇山之战作为樾州战场的最后战役,标志着大梁对齐作战取得完全胜利。
齐国豹旗的阴影彻底从上空吹走了,太阳重新把樾州大地照亮了。所有人欢呼喝彩,哭笑声震耳欲聋。但东方彻依旧听到那剪刀修剪的声音在现场盘桓,喀嚓,喀嚓,喀嚓。他追寻这诡秘的声音,在尽头看到萧玠。萧玠面含笑容,从容不迫,两只手却把他完全出卖。
东方彻一开始被他的右手吸引,他递出信纸的右手仍微微发抖,这可以解释成一种激动的表征。那他的左手呢?
东方彻发现,萧玠的左手谜团一样掩盖在袍袖之下。他立刻想到失踪的第二张信纸。
——宣布胜利时,它被萧玠迅速团在左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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