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郑绥听见他低低的呻.吟,停止动作问,你说什么?

萧玠把他的头抱回胸前,几乎幸福地哭起来,我说你弄吧,你怎么弄都行。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郑绥把萧玠抱到身上时,萧玠看到罗帐罅隙间鼓动的月光,像一只窥探的巨大青眼幽幽发亮。月光立在帐外,脸贴在帐子上,萧玠几乎看到她月光般丝缕闪动的青色睫毛。

萧玠惊叫一声,缩在郑绥怀里,叫,有人,有人看着,有人!

郑绥扭头看向帐外,哄道,不怕,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

他从榻边摘下那件白狐狸大氅把萧玠从头到尾盖住,搂抱幼儿一样,一只手托住萧玠臀部,让他挂在身上。萧玠脸依偎在郑绥颈窝处,感受他脚步的震动,感觉无比安心。他由郑绥把自己放下。郑绥轻轻揭开氅衣,像完成一个揭开喜帕的仪式。萧玠发现他把自己安放在东宫阒寂无人的庭院里。头顶大树参天蔽月,散发出枇杷成熟的阵阵清香。他被郑绥安放在树下坚硬的黑床上。自然之籁交相鸣奏,婚乐般包绕床旁。萧玠双腿垂在床下,郑绥立在他要并不并的双腿前。他在等待。

萧玠问,你会来提亲吗?

郑绥说午门斩首我也来。

萧玠说你不要说这种话,你到时候不来我也愿意。

郑绥说你愿意,我夜夜都来。

月光清凉凉地,撒帐时漂浮的果衣碎屑一样粘在萧玠脸上。萧玠膝盖分开,情态羞涩动作大胆地把郑绥包拢过来。他任由身体和郑绥的动作一起后倾,把自己横陈在这个春欲浮流的夏夜里。后背贴上那凉如玉台的黑床时萧玠有一种置身仙境的错觉。这的确是个人间仙境。仙境美好缠绵永恒不绝的夜晚,他最后一件蔽体的亵衣掉落在地,像一张美丽的白蛇蜕化作烟尘。郑绥进入时他在郑绥嘴里尝到一股全新的气味,是迥异于之前苦气的酽厚甘甜,他知道自己正像飞虫坠入蜜缸一样无可挽回地坠入一个迷人陷阱。他听到头顶浓枝密叶摇曳的沙沙声。它们逐渐远去,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有关太子萧玠奉皇二十二年五月至六月复发梦游症的历史事实,并未见记于任何史料(尽管今已被其他出土文物证实)。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现今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或许出于某些暧昧难言的原因,从来不肯粉饰太平的昭帝破例下令削删此事。个中情形曾在明帝统治晚期白头宫女的交谈中被模糊提及,又辗转被托名李文正鬼魂所作的《奉皇遗事续编》一书收录。

书中双鬓如雪的宫女说,那是她十四岁发青颜红的一个夏夜。上柱国——也就是当时的柱国将军郑绥薨后(这个僭越的“薨”字印证了郑绥在明帝朝不言而喻的位置),明帝行止如常,无异平日。但在郑绥棺椁去京当夜,刚过子时……

透过这位宫女追忆的瞳孔,我们可以看到青年明帝身披一件不合时宜的雪白狐裘赤脚出现在历史回廊尽头。他神情安宁,脸被怀中郑绥神主映照成圣洁的淡青。他的身体越过中庭抵达后院,完成一次伟大冒险。宫女说明帝于枯梨木下启黑棺,入而寝。拂晓返户,天明不知其事。院中土壤上留下的脚印也像一夜春梦在人体上留下的痕迹一样,难以为肉眼察觉。

由于明帝少年的梦游症状被《梁史》如数记载而此次截然相反,学界推测,导致昭帝删史的关键原因并非萧玠的病症而是它的后续发展。今年,白龙山佛学院某生在其学业论文《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致谢中感谢其师弘斋的论文指导时,举到这样一个例子:他在初稿写作时出现逆推错误,过分主观地将昭帝删史的原因推导为明帝为求郑绥复生而进行的、某种类似巫蛊的祭祀活动,从而联系到梁代骨殖祭祀的论题上来。他提到弘斋持不同意见,并为新的求证思路提供证据:一份梁代太医署脉案影印材料,时间为奉皇二十二年五月中旬至六月初期。据此可见,郑绥下葬同期,太子肾精亏损到贻害根基的地步。

这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结合秦寄(当时在东宫为质)之后的一系列举动,或许更能推导出萧玠入棺的真相——由于成熟的性.生理和求爱心理被彻底阻断后引发的性梦,在导致严重的遗圌精的同时刺激其精神创伤复发。这种羞耻的病症在梁代被称为“鬼交”。尤其在萧玠臆想的性圌交对象是一个逝者的背景下,他病态的纵圌欲行为被认定是亡魂作祟。

但很难说萧玠自己是完全无知的患者,他并不在乎掩饰痕迹,甚至可以说期待人的发现。我们顺着早已干枯的历史藤蔓,或许能够找到第一片触碰真相之果的叶子,那个瘦小坚韧的南秦女人秦双娘,她在萧玠无母而诞的生命里扮演了最接近母亲的角色。她从衣筐里找到萧玠更换后未及清洗的亵衣裤(这对萧玠来说是极反常的),那比爱情还要绝望凄苦的味道弥漫满室。萧玠熟睡在侧,脸上积淀一层纵圌欲过度后特有的灰翳。她捂住嘴巴低声哭泣,手中布料坠落在地,露出裆圌部那片涸液中浮游的血丝。

在整座大梁宫人心惶惶之际,萧玠的精神却畅游巫山阳台。他每个白天都在期待夜晚,每个夜晚都在期待郑绥到来。夜晚,他的身体陷入那张别开生面的婚床,在清风朗月下展开又一场无与伦比的性圌爱。郑绥的臂膀怀抱他,有些宽厚,也有些棱角,这种熟悉让他想起怀抱某种牌状物的体感。是一个神位吗?他不清楚。郑绥的气味在情动之时铺天盖地将他包裹,他在那张白狐皮的笼罩中汗透衣衫。郑绥爱抚中他颤动着低声哀求,抱紧我,你抱紧我,我好害怕。这时郑绥会把一块黑色罗帐拉上——萧玠不会惊讶床帐何以发出沉重的盖棺之声,他只听到郑绥的呼吸。郑绥说不要怕,你永远都有我。

彻底黑暗时他感到郑绥在身体里蓬勃绽放。然后他哭泣,像一只野猫,也像一个嫠妇,听过这声响的人说更像一片春叶萎落泥土。

自称萧玠后世子孙的这位佛学院毕业生曾踮脚向家史管道的尽头张望,试图望见其上父萧恒听闻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由于年代太过久远,萧恒当时的脸色早已在时间侵蚀中模糊不清。但萧恒的颤抖通过历史的管道保存并传导过来。

太医署上呈脉案的那天下午,萧恒在东宫阁子里找到萧玠。

阁里堆满纸扎的红男绿女,生绢制作的青庐宝马,彩纸、金箔以及晦暗天色在萧玠脸上织就一种暧昧病态的内容。萧玠坐在床上,他的腿间和被褥上缀满桂圆花生莲子红枣四样吉祥果子。

一道冷光闪过萧恒眼睛。

他看到儿子手中活动的剪刀,这让萧恒毛骨悚然。

萧恒悄无声息,绕过满屋喜具冥器走到儿子面前。他尝试从萧玠身边坐下,萧玠殊无反应。

他凝视萧玠的脸,柔声问:“最近有什么心事?”

萧玠没有看他,摇了摇头,继续剪纸。

萧恒道:“皇后给阿绥建了个衣冠冢,就在白龙山上。一会咱们去看看,怎么样?”

萧玠还是摇头。他注视手中逐渐成型的字样,脸上浮起一缕幸福的笑容。

萧玠说:“不用,晚上他会来找我。”

萧恒太阳穴跳动一下,“找你做什么?”

萧玠说:“做夫妻。”

萧恒鼻息静止一瞬,一会,他的声音在喀嚓喀嚓的剪刀声中再度响起。

他说:“阿玠,郑郎不在了。”

“我知道。”萧玠的反应很平静,“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爹你当年在锦水鸳断了气,阿耶穿耳请神能将你救回来,可知阴阳生死,也敌不过情之一字。他虽做了鬼,生前却杀身奉报,如今更越死来奔,阿爹,我哪里再去找一个这样好的人?”

“阿玠。”

“我翻过黄历,后天是个吉日,宜安葬,也宜嫁娶。后天他要到白云囤,我们打算后天成亲。”萧玠脸上洋溢笑容,“阿爹,您是高堂,我得禀告一声,这样尊重。”

萧恒注视他良久,搬出另一个疑问:“我答应,冠军大将军会答应吗?”

“文忠公会答应的。”萧玠微笑道,“我们说好了,他爹娘他去劝,我只劝您。你们不答应也无妨,没有媒妁,我们一样成亲。囡囡都这么大了,有没有名分的,我们不在乎。”

他的固执让萧恒颤抖起来。他不敢夺萧玠的剪刀,只敢握住萧玠的膝盖,几乎哀求地劝道:“阿玠,好孩子你听我说,你要和他成亲……爹答应,好不好?爹答应。但你得叫太医瞧瞧,儿子……算阿爹求你,你元阳亏损得太厉害,这么下去人会不行的。”

萧玠很奇怪,“阿爹,阿耶走后你没有做过这种梦吗?你不会想着他自卝渎吗?你会觉得这是一种病吗?”

他一连三个反问把萧恒击溃得轻而易举。萧恒绝望地发现,萧玠对他自己的现状一清二楚。但他毫不在乎。

那个白色囍字剪成,纸钱一样飘落在萧玠膝头。剪刀凄厉的鸣叫声终止,萧玠的动作也停下来。他垂下脑袋,茫然望向双腿之间,自言自语:“他死了,我元阳再好留给谁,还用得着吗?他就算成了鬼也不会害我……”

萧玠低低呐喊道:“是我想他,是我想他呀!”

这个潮热的夏日午后,一枚黑色香丸在这片新喜之地燃烧,香料绿色霉点散发出如泣如诉的味道。萧恒默许了这桩跨越阴阳两界的婚事。萧玠对明天的夜晚望眼欲穿。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门上出现的一撇人影。那是迫近故事尾声才姗姗来迟的秦寄,他的手把阁门推开半寸,在结局处刻下一道逆转的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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