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话一出口,萧玠感觉父亲腕部脉搏剧烈一跳。

萧恒点了点头。

***

“萧重光要发兵?!”

“多大年纪了,别叫。”秦灼看着从椅中跳起的陈子元,将信从他手中抽走,“这段时间全军戒备,防止生乱。”

陈子元重新坐回椅里,尽量平复气息,“你怎么办?”

秦灼将那封信笺叠好,收到书匮里,“当年梁燕一战,阿耶怎么办,我怎么办。”

陈子元讶然,“你不管?”

“我管什么?”秦灼道,“萧重光要讨樾州的血仇,南秦自始至终没沾过一点手。我们干干净净,何必趟这浑水。更何况这些年段氏拿阿寄作筏,明里暗里敲了多少竹杠。至于南秦的内政……你也知道她的手伸得有多长。”

萧恒的字迹重新漂浮眼前。陈子元骤然明白过来,“你要和萧重光联手清算她。”

他一拍大腿,“我说你怎么把阿寄送到长安去!”

秦灼没有否认:“梁皇帝有斩草除根之意,只是山遥路远,难免段氏狡兔三窟,若不清除彻底,早晚死灰复燃。我么,早就不想受她掣肘,只是我们自己和西琼开战损伤太大,得不偿失。既然与子同仇,这件事上,可以勠力同心。”

此事几乎是坐观虎斗,哪怕秦温吉在场怕也只有赞成的份。陈子元却面露迟疑,“但阿寄在长安不会出事?你晓得,他打小对姓萧的……”

“有阿玠看着他。”秦灼的神色很难形容,“阿寄……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他会怨恨阿玠。”

陈子元又叹一口气。

秦灼望向不远处神龛内的光明大像。残灯映在他眼中,却跳跃起新的火苗。

秦灼徐徐捻动虎头扳指,缓声道:“趁阿寄不在朝,该办的事,都替他办了。”

***

明月当空轮转,从南面背过脸,又望向北地的宫墙。

萧玠蹲在衣箱边,替萧恒整理行装,边收拾边道:“既然要去半年,那四季的衣裳都要备全。其实秋冬出征相较好些,雨水少,道路不至泥泞,有利于行军。你也不要只拿金疮药,治痢疾的治疟疾的,宫里的药要好很多。还有治胃病的药,一天要吃四次,不要因为打仗就敷衍了。我收买人做耳报的。还有盔甲,多少年不穿要不要换新的……算了,我再看一遍。”

萧恒笑着制止他,“阿玠,阿爹检查过了。”

萧玠仍不停下,“还是再看一遍的好。”

萧恒叹口气,跨上去抱住他。

萧玠双手一滞,从甲胄间滑落。

他在萧恒怀里埋了好一会,道:“旭章离开时,我告诉她,我会好好活着,我绝不会抛下她。这话一吐就出来了,像说过很多遍一样。我想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呢?后来才想起来,这是奉皇五年你去西塞前,我最希望你告诉我的话。那时候我问你,你会死吗,但你说说不好。你说要我听阿耶和老师的话。”

他揪紧萧恒衣襟,感觉喉咙肿痛,“可我现在……我现在已经听不着他们两个的话了。我只有你了。我是个成人,知道君无戏言,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但……但你能不能这么和我说一次,说你会活着回来,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不等他说完,萧恒已经紧紧抱住他。他在儿子耳边一字一句道:“阿玠,阿爹向你起誓,一定会活着回来。阿爹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你。为了你,就算到阴曹地府,阿爹也会跟阎王爷挣日子。你什么都不要怕。”

萧玠应一声,环臂抱紧他,瓮瓮道:“还是好讨厌打仗。”

萧恒笑了一下,轻轻拍打他后背,“阿爹还要求你一件事。”

“我会瞒着阿寄的。”萧玠道,“在陛下得胜凯旋之前,他不会从任何人口中知道这件事。”

萧恒没有说话。

萧玠犹豫半晌,还是问:“阿耶……怎么说?”

“这也是他的意思。”

有秦灼默许,行兵当无后顾忧,萧恒却并无喜色,“段氏再穷凶极恶,到底是他的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

萧玠听到父亲飘渺的声音:“我欠他的,下辈子也偿还不清了。”

***

翌日清晨,梁皇帝萧恒率兵南下,征讨西琼。中书令杨峥留守京中,皇后太子登城相送。

距萧恒上次亲征已经过去十七年,十七年天上人间改换遍。如今萧恒再度铠甲披身,已经从骏马变成老骥,双鬓无需刀光照射,已然如染霜雪。

他不年轻了,但也不该这么老啊。

中书令杨峥相伴在旁,胡须当空飘扬时高声喝道:“满酒!”

城下,数万酒碗被美酒溉满。城上,一碗酒水捧在太子掌中。

萧玠严装大服,已经很有接管天下的威仪。他迈动脚步,将酒碗举到萧恒面前,祝颂道:“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萧恒接过酒碗,举向城下,高声道:“谢殿下!”

城下高呼千岁,声震如雷。

群情激愤间,角声吹彻,鼓声擂动,庄重肃穆的军乐军礼将整个长安城淹没。酒碗饮空放置后,环首刀被萧恒拔出腰间,高指云端,在万众瞩目下绽放华彩。

萧玠听到父亲的呐喊,带着隐忍、激动和杀意,响彻天下:“大军准备!”

越来越紧的鼓声中,萧恒挥落手臂,声音随白龙旗帜迎风作响:“出征!”

数万马蹄如同炮响,数万脚步如同雷鸣,数万吼声震破浓云,放万道阳光刺向人间。

在大军出征的阵仗前,萧恒的手穿过旒珠,摸了摸萧玠的脸,道:“照顾好自己。”

萧玠抱袖躬身,长揖及地,“我王战无不利。”

大军开拔,天子旗帜向南飘远。萧玠凭墙目送,突然呀了一声:“护膝忘记带了,南方的冬天那么冷。”

杨皇后拍拍他手臂,安抚道:“有太医随行,不会有失。”

萧玠注目军队最首的背影,这么远的距离,看上去几乎像个全盛茁壮的青年人。他喃喃道:“我知道,陛下这次出征是为了我。西琼盘踞一方虎视眈眈,若到我继位变动之际必兴反逆。陛下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他要替我永除后患。”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杨皇后道,“殿下如今也为人父母,当晓得这是人之常情,不要为此自责。”

萧玠深吸口气,露出笑容,“殿下放心,我已不是黄口稚子。陛下将后方交给我,我必须让他无后顾之忧。”

杨皇后温柔笑道:“我和兄长都会襄助殿下。”

萧玠转头看她,他父亲有名无实的妻子,这个看破红尘出作女冠、又重新入世成为国母的女人。萧玠也是近些年才明白她要入宫的原因。

她除了报父亲之恩,还有裴玉清的遗志要继承。

裴玉清因涅而不淄而死,她就要污浊再无藏身之所。裴玉清因女身揭破而死,她就要天下才女立满朝堂。

为了裴玉清和她染血的理想,杨观音心甘情愿把自己围困宫墙。

杨观音封后已有六年,这六年里,建朝之初的皇后制度也被逐渐恢复——她可以参与朝政,必要时刻,对军国大事具有一锤定音的权力。在杨观音的推动下,前朝的女官制度已初见成效,土地、教育和经济改革按部就班进行,女人和平民逐渐取得更多的立身之本。杨氏兄妹在前朝后宫为萧恒配合,成为天子的利剑和城墙。

萧恒这些年身体情况不容乐观,一旦他意外殡天,杨皇后就是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她和杨峥会以太后之尊和丞相之权护卫萧玠。有她看顾,萧玠也能挨过宫墙内的明枪暗箭。

她不是萧恒为萧玠安心或逃避婚姻请回来供奉在殿的偶像。

她是萧恒的知己,和同道。

萧玠和她对视许久,笑道:“陛下虽然离京,但新的政令还要继续推行。一些枝叶,该剪一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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