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喊,他号叫,他拼命去擦秦寄浑身绿油油的鲜血,那血像层黏腻的尸油把秦寄浸泡得像具万年不腐的尸首。萧玠哭着哭着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咳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混乱中,有人紧紧持住他双手,他朦胧看见秦寄死而复生,从一波绿泉中重新绽放,他绿光闪烁的鲜血淋漓的手抓紧萧玠手掌。
萧玠抱住他的脸,额头砸在他额头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他脸上掉。他快被那老虎浓绿的尸气淹没了,强撑着一口气:“阿寄,阿寄你没事,谢天谢地你没事……你……我……”
“萧玠,秦寄急声大喊,“萧玠!”
这是萧玠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下一刻他全身脱力地栽倒在秦寄怀里。那样一个充满春天气息的绿色怀抱,血气涌动成泥土草木的混合腥气把他紧紧包裹。
双眼闭合后萧玠看到一幅神奇景象。他看到自己手持虎矛冲上前去,贯穿虎颈后在虎身下抱出一个受惊流泪的四岁的孩子。那孩子比依靠父母还要亲密地紧紧依靠他。
没有人比萧玠更认识他。
他把自己从近二十年的噩梦中解救了。
***
春蒐典礼以皇太子遇虎为结局仓皇结束。太子萧玠不要搀扶,当先走出山林,那头畜生为三人扛抬在后,阳光灿烂下像一件象征荣耀的裘衣。
奉皇四年后,“老虎”和“太子”两个符号构成梁王朝对于皇室衰落的恐怖记忆,但如今这段记忆的历史被萧玠删改在当时当地。抢在太子遇险是否征兆天子不利的流言散布前,萧玠即兴编织一篇洋洋洒洒的猎虎感言,把自己转危为安的处境作为王师必将克敌制胜的铁证。
话音结束时他看到台下秦寄的脸,少年脸上虎血未涸,像幽绿闪烁的鬼火。
萧玠明白,今日将是秦寄行动之时。
而秦寄明白,上林苑并非叛出长安的圣地。
他不仅是段映蓝的儿子,更是南秦的太子。他可以暴露身份,就算在林中杀掉郑缚,也能搪塞成意气相争导致的过失杀人。
但公开叛走则不同。
那说明南秦的储君,做出和秦灼截然相反的政治选择。
这是一件可以大做文章,甚至可以招致倾国之危的灾祸。
秦寄可以走,但今时今日尘埃未定,他不能代表南秦叛走,只能代表个人出走。百官臣工众目睽睽之下,不是一个人消失的好时机。
秦寄寻觅良机,萧玠在戒备他觅得良机。
仪式结束时,萧玠从宫人手中取来宫花,姹紫嫣红盈盘绽放。萧玠问:“你想簪什么?”
秦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他不说话,又把头扭回去。
他似乎在观察什么。
萧玠追随他眼神望去,只看到一片茫茫旗帜和无数穿戴甲胄的禁卫骑兵。
他在观察破绽,还是地理方位,他在规划离开路线吗?
萧玠心中惴惴,将花端到他面前,继续追问:“你是喜欢牡丹还是芍药?别瞧那太阳了,瞧久了伤眼睛。你看这枝好不好?”
秦寄狼一样的眼神让萧玠心中发毛。他无需挨紧就能感到秦寄鼓动的肌肉,似乎下一刻他就能扬手将花盘打翻,或者一拳抡在萧玠脸上。
他的确抬起手臂向萧玠伸过去。
骤然间,两人间的距离被压成薄薄一片。秦寄虎口卡在他颈侧,直接把他扳到身前。萧玠几乎被带到他腿上。
这是个不太妙的姿势,但此刻萧玠整个人被秦寄眼底的凶光摄取。他毫无缘由地想起樾州凑到面前绿眼荧荧的饿狼,感觉秦寄下一刻会毫不留情地捏碎他的颈骨——但这个人,分明是拼死把他救于狼口的那个人。
秦寄探脸,嘴唇抵到他耳侧时,萧玠像被狼倒刺满布的糙舌舔了一口。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个哆嗦的余韵里秦寄一字一句说:“别、逼、我、掐、死、你。”
……
直到起驾回宫,这句威胁还萦绕在萧玠心头。
这时天已经完全漆黑,旗帜在夜间幽幽地像鬼。萧玠两腿耷拉在红马两侧,看向不远处月亮底秦寄的身影。月光把他的小麦皮肤浇铸成铜铁之青,但把他的眼睛熔成一对萎缩的蚕茧,看上去像一个无瞳孔的人。
禁军上下接到萧玠指令,戒备秦寄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击打马腹和拍打马颈的节奏都被记录下来。但返程路上,秦寄毫无异样,比在场任何人都像一个正常人。
太子在卫队簇拥下临近宫城。继而嘉福门开、嘉福门闭,重明门开、重明门闭,嘉德门开、嘉德门闭。
东宫内宫之前,最后一道崇教门开。
太子仪仗入内。
崇教门闭。
萧玠一口气松下来。如此彻底入内宫,说明秦寄没有今晚出走的打算。还有整整一夜,自己可以和他慢慢谈。
这时他听到秦寄叫他:“萧玠。”
萧玠回头,还没看清秦寄脸孔,□□红马突然像被霹雳炸痛,撒开四蹄向前狂奔而去。萧玠竭力挽缰却毫无作用。
他在剧烈颠簸里听到卫队追赶而来的声音和哀痛的马鸣声——秦寄刚刚手中寒光闪烁——他一剑刺在马臀上。
他要做什么?
萧玠顾不得急飚马蹄,掉首回望,见那匹黑马伫立宫街尽头,马背空空。
一团残叶般的黑影自地面刮上城墙——城墙!
秦寄已经爬到城墙之上!
萧玠厉声喊道:“崇教门,去崇教门拦住他!快!”
但无法控制的红马依旧吸引了绝大部分的卫队,只有小拨人马折返拦截——秦寄已经翻上城头了!
东倒西歪的狂飙里,萧玠一跃跳下马背,在地上翻滚了十多圈才爬得起来。他顾不得检查身体,挥开前来搀扶的卫兵,撒开腿向崇教门狂奔而去,便跑边喊:“拦住他!紧闭宫门把他拦下!”
萧玠顾不得仪容,跌跌撞撞地爬上城墙。等他在高处看清上下情形时几乎呕出血来。
两个被打伤的士兵靠在女墙下,城头守备示警的最后一箭已经射落。对面的嘉德门守卫已然备战,无数强弩利箭架上城垛,黑夜中箭头闪烁如成群兽眼。
城下,秦寄已经抢得一匹快马,不管不顾冲宫外方向飞速奔驰。
他要强闯三道宫门。
大梁律示,夜闯禁宫,格杀勿论!
萧玠扑上去按住几欲脱弦的利箭,嘶声叫道:“不许放箭……谁都不许放箭!停下阿寄,停下!”
他这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吓得崇教门侍卫浑身一震,忙放下手中弓箭。但两道宫门相距太远,嘉德门根本听不到太子勒令。
示警无效,万箭齐发。
放弦声如同冰雹砸落人间。
萧玠眼看一支飞箭脱于强弩,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奔马背上的红衣——
他顾不得自己身在万丈城墙、顾不得和秦寄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尉迟松闻讯赶来、踏上崇教门城墙最后一级台阶时,正听到萧玠肝胆俱裂的一声惨叫。
接着他眼睁睁看萧玠飞身跃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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