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救了出来,对生活还抱着那么大的期待,为什么会疯?
“殿下?”程忠的声音把他叫回神,“怎么了?”
“将军,我想去瞧瞧她。”萧玠不容置疑地说,“现在,立刻。”
***
月娥的父母是潮州普普通通的农户,靠玉升年萧恒分给的土地过活。家里有一头老牛,一驾犁车,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年纪最小的就是月娥。月娥爹卖了牛,给女儿在垄上置办了坟地,月娥娘哭坏了眼,每天就坐在屋门口,做些缝补,瞧瞧黛娘,再缝补。
黛娘真的疯了。
萧玠找到她时,月娥爹领他到那座小小的坟包前去。残阳底,黛娘仍穿着那条水绿裙子,光脚在垄上奔跑。
萧玠问:“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月娥爹脸冲斜阳,“月儿下葬后……就这样了。喂饭就吃,睡觉也不闹,就是平日里唱啊跳啊,也是个可怜孩子。”
萧玠望着她,登到垄上。程忠不放心,亲自带了一队卫队跟随。因潮州营过午练兵未归,程忠便领了细柳营。老将崔百斗特地率队,陪同众人一块前去。
萧玠越走越近,黛娘的影子随风舞动,在坟前,像月娥活的幽灵。萧玠听到她唱:
“郎呀郎,进北山。斗恶狼,救妾还。
“打狼归,穿狼皮。做狼装,着狼衣。
“要问儿郎在何方,月亮底,尾长长。
“要寻郎,天边望——”
她似乎被脚步惊动,转过头,指着萧玠的方向,痴痴笑着唱道:“到底是——眼前郎!”
唱到这里,她哈哈大笑,拍着手继续往垄上跑。她没有穿鞋,脚底和小腿已被乱石和荆棘刮得鲜血淋漓。
萧玠提袍要追,程忠忙把住他臂弯,“殿下,这女娘失了神智,太危险了。”
萧玠拨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追赶。程忠无法,只得瘸着腿率人跟上。黛娘生翼般飞来绕去,最后又跑回月娥坟前,哄婴儿入睡般轻轻拍打坟丘,低声唱着——郎呀郎,郎呀郎。
萧玠放缓脚步,从她面前蹲下。
这一刻他突然感到,那一夜迷乱带给他的伤痛和眼前这两个女孩子相比根本无足轻重。他还活着,无论如何好转过来了,而她们两个,一个化作香土一捧,一个已然发疯。
萧玠尝试用这半年里沈娑婆哄劝他的语气,柔声道:“黛娘,你还记得我吗?”
黛娘看着他的脸,像要辨认。
一会,她伸出手指,颤巍巍地,似乎要摸萧玠的脸,又像要掐萧玠的脖颈。
细柳营当即蜂拥上前,黛娘瞬间往后一缩,却被萧玠抓住手。
萧玠有些着急,但尽量缓和声音,“你认得我,对吗?我是阿哥,我是六哥的儿子。”
提到“六哥”,黛娘眼神一闪。她瞪视般盯着萧玠,眼睛一眨,又冲向他身后跟来的月娥爹和细柳营卫队,突然一龇牙齿,把萧玠大力推开。
她指甲没有修剪,又长又利,萧玠手背立时破开两道伤口,鲜血汩汩流下。
程忠撑着腿要上前,被萧玠紧紧拉住,“我不妨事,不要吓到她。”
这一会,黛娘已经躲到坟后,颠来倒去地唱那歌谣。
萧玠这样蹲着看了她一会,终于起身,“请郎中再来给她瞧瞧……我们走吧。”
他由程忠搀扶起来,和对方一样,一瘸一拐走下垄去。垄上,月娥爹重新给女儿堆土,跪在地上,化作一堆人形的余烬。黛娘依旧载歌载舞,远远地,像片春叶在燃烧;走近了,像个人在血泊里哀叫。
***
萧玠回去时夜色已深。
他由程义作陪,走进一座院落,一抬头,就瞧见庭间一株高大白梅。树冠几乎高过屋顶,月色之下,满枝梅花光华流转,宛如白玉砌成。
萧玠如有所感,“这是……”
程义道:“这是陛下的潜邸。玉升年间,陛下一直同秦公并居在此。陛下登基后,下官日日派人打扫,今日总算迎来了殿下。”
程义何时退下的萧玠并不知道,他正抚摸梅树的树皮。很奇怪,他似乎能感受到这树木血液的流动,这像是他残留的一条神经。
萧玠走进屋去,像回到这里一样。屋内一切他陌生又熟悉。梨木桌椅,是秦灼喜欢的款式,看做工不像买的,像萧恒早年的手艺。竹帘泛黄,由银钩卷起,里面是一张架子床,床前是两束褪色的红帐,红帐上悬挂一双香囊。
萧玠突然明白,这熟悉源自何端。
这是和甘露殿如出一辙的装饰。
萧恒把潮州的婚房原封不动地搬进了长安。
萧玠在床边坐下,抚摸床上被褥。这些一应换了新的,但床是旧的。像他父亲们旧的身体里结出一个新的他来。
这一会,沈娑婆已经走进来,催促他吃夜间的药,又道:“临行前陛下嘱咐,晚间给殿下篦篦头,这药劲大,吃了头脑多少不舒服。”
房间窗户阔大,月亮光泼了一地,关窗也不顶用。沈娑婆知他怕月亮,便道:“臣把帐子放下来,好不好?”
萧玠点点头。
一天一地的软红盖下来。
一头一脑的青丝落下来。
沈娑婆捋好他的头发,拿桃木梳子给他篦头。梳齿摩过头皮,播下牛毛雨般一阵酥麻。夜间静极,帐中,只有梳子鬓发相互摩擦的声音和忽轻忽重的气息声。
萧玠睁大眼睛,透过帐子,像看见童年窥见的图景。也是这样的茜色罗帐后,阿爹枕着右臂倚在枕衾间,同披散头发的阿耶说话。他抬手抚摸阿耶的鬓角——梳子擦过萧玠鬓角,往下滑过阿耶的侧脸——沈娑婆手背擦过萧玠侧脸,阿爹抚摸阿耶颈项,喉间发出一股叹息,低声问怎么,痒?
沈娑婆拨开他头发时,手掌合他脖颈。
萧玠触电一样,猛地掉头看他。
沈娑婆不料他如此反应,叹了一声:“怎么了,痒吗?”
萧玠一颗心砰砰作响。
他突然有些舌头打结:“沈郎,我……”
沈娑婆放下梳子,认真注视他。
我什么?
好久,萧玠才说:“我得在见他之前完全好起来。”
“我想……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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