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怎么说?”

“当年六哥在,也常帮咱们补屋种地,送饭便和大伙一块吃,这才亲热。许仲纪却一口也不许吃,再大的雨也不让手下进村躲避,这……这不大合情理。”

萧玠心中疑云更甚。

细柳营参与掳贩妇女,目的不过一个贪贿。既然贪贿,当有巨财。但细柳营不仅没有奢靡,甚至显得穷酸,他们把贪来的钱都花在哪里?

少钱是实际,自苦更是心理。若是穷凶极恶,何以自苦如此?既然自苦如此,为何还要屡屡犯罪?

这太不对劲。

萧玠问月娥爹:“老伯,除了手心的刻痕,黛娘死前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月娥爹想了想,“没什么异样……女娃有些寻常吃穿,郎君若觉得有用,不如来瞧瞧。”

***

黛娘生前住月娥的房间,房中挂两席绣帘,帘是粗布,但绣纹精细,想必是女孩亲手所制。窗下有一张小桌,桌上放一些女孩子玩艺,还有几朵棉线搓成的绒花。

月娥爹打开柜子,“黛娘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萧玠翻看一遍,没察觉什么异样,问:“衣物也是您老两口替她置办的吗?”

月娥爹赧然:“月娥给拐走后,家里四处奔波,积蓄花尽了,就委屈孩子穿的月娥的旧衣裳。”

萧玠心中一动,问:“老伯,月娥……是在路上没的,还是回家之后……”

月娥爹哽咽道:“路上就没了……他们说我还不信,只以为孩子病得厉害,上去一摸,手都冷了……”

萧玠问:“那她有没有带回来的东西,当时穿的衣裳,戴的首饰?”

月娥爹擦擦脸,从柜旁抱出衣物,道:“只剩这些,下葬前她娘替她换下来的。”

萧玠瞧了瞧那些女孩衣衫,道:“老伯,我冒犯了,这些衣裙……我能不能检查一遍?”

“郎君翻看就是。”

萧玠得了准许,将衣物仔仔细细翻检一遍,没什么特别。

他将衣衫放下,看到下方一块兜肚,手指一僵,本想略去,心想已至此处,还是拿起来。探手一摸,摸到鼓囊囊一个东西。

这件兜肚里有个暗袋。

他借来剪刀,将暗袋剪开,倒出一只雕刻花纹的硬块。

一旁沈娑婆气息一紧:“这是……带銙?”

“是犀角带銙。”萧玠说,“按我朝规制,这是三品下六品上的取用。”

沈娑婆皱眉,“月娥叫人掳走,哪来的这东西?除非……”

萧玠看向他。

这是她那夜所“服侍”的“高官”的随身之物。

萧玠呼吸加紧。

月娥为什么死在中途?

——因为她见过买主的脸。

那她为什么死在回乡……或者说,回到潮州的中途?

原本的推测没有错,那人在潮州。

在潮州,三品下六品上的高官除了许仲纪,还有谁?

不久前的夜晚,他搀扶起程忠,看到他腰间革带上孔眼的凹痕。

将军的带銙怎么掉了一个?

……

月娥坟旁,他初见黛娘,黛娘目光闪过他身后方向,龇牙咧嘴地将他推开。

萧玠跌在地上,细柳营卫队快步冲上前。

奔跑而上的步伐后,是一双一瘸一拐的军靴。

……

她手心刻下的“六”,的确是指萧恒麾下。

但不是许仲纪。

萧玠如雷击顶。

是程忠。

***

程忠坐在桌前倒酒,一股浓郁的葡萄馨香氤氲。

他放下酒壶,把那只白玉酒杯推到对面。片刻后,酒杯被人拿起,那是一只微皴生茧的手。

程忠笑道:“许帅宁冒大险赶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许仲纪放下酒杯,久未剔须,下巴胡茬发青。他脸上难掩憔悴之态,问:“我听太子卫说,你借口为殿下演兵,把在外训练的潮州营全部调了回来。”

萧恒为杜绝地方拥兵,州府独立,折冲府受十二卫调统。今年年初萧恒再次改革军制,将三大营每一营的据地一分为四,以防地方拥兵割据。如今程忠调兵,显然会上达天听,他却毫无忌惮。

程忠笑道:“将军深陷囹圄,却耳目聪明。”

许仲纪低声道:“陛下信重你,才将潮州交付在你兄弟手里。老程,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

程忠哈哈笑道:“陛下信我吗?如果信我,我时至今日会是一个区区五品万骑将军?仲纪,潮州营的主帅可是你,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州人!”

许仲纪颓然道:“我罪孽滔天,命不久矣了,程将军,你马上就是潮州真正的统帅了。这几年,不一直如此吗?”

他声音微微颤抖:“自从我袒护崔百斗的那一刻起,我手持军印,却是你的麾下。这么多年的龌龊之事,你没有脏手,潮州营置身事外,全是细柳营背这血债!丧尽天良,罪有应得,是车裂还是凌迟,我绝无二话。只是程忠,这件事已经了了,你如今囤兵,意欲何为?”

程忠给自己倒一杯酒,酒液倾泻,如同鲜血。他说:“崔鲲没有回京。”

“当年叫你们细柳营殴打的瑶州民户有六人,打死两个,活着四个,其中三个在这几日离奇失踪。而且这一段,孔阳没有来信。”程忠冷笑一声,“小子诡计多端,只怕已经生疑。还有……”

“还有什么?”

“我看太子也生了疑心。”

程忠道:“我的眼线来报,太子已经派东宫卫追查细柳营的军械交接,只怕不久就能查到我头上,我堂弟名下那家军械作坊已经给禁卫围了!许帅,我不早做打算,等着坐以待毙吗?”

“买卖妇女你不怕,军械贪污你不怕,你现在怕了!”许仲纪沉声道,“老程,你当年追随陛下劳苦功高,若主动投案,未必……”

“老子是伸脖子等人砍的孬种?”程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咱们的地盘,等潮州营集合完毕,谁是鱼谁是网,尚是未知之数!”

许仲纪浑身一抖,“你的意思是……”

“押解进京是死,不如谋条生路。”程忠道,“若拿太子在手,崔鲲敢不敢妄动?他若强攻……别怪咱们一不做,二不休!”

“你疯了!”许仲纪霍地起身,“这是储君,是咱们将军的儿子,将军只有这一个儿子!”

程忠也勃然起身,残腿支着身体剧烈一晃,他叫道:“我早就疯了!当年锦水鸳那一炸,活活炸坏了我一条腿,老子他妈的什么狗屁将军,就是个残废!要不是今上色令智昏上了白鹤山的套,老子能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许帅,我想干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还不是今上要搞什么火器革新,连硝石矿都要收成国有,断了老子的财路,我那么一大家子要养!他是男女不禁左拥右抱了,结果呢,对咱们兄弟三令五申,还搞什么禁止纳妾废除娼馆的名堂,连个小老婆都不让娶啊!我不欠他,是他欠我!”

许仲纪喝道:“玉陷园一事还不够?那事之后太子险些活不下去,你还把秦公的事捅了出来……太子都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要怎样?”

“是我操的他吗?”程忠冷冷道,“太子就此收手也罢,他若不识好歹,那就父债子还!”

许仲纪两颊肌肉剧烈颤抖,他瞪视程忠片刻,转身要走。

程忠冷冷叫道:“许将军,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许仲纪不答,双臂推开门。门外,夜色深沉,已落雨声。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程忠的声音在背后阴恻恻传来:“别忘了,崔怀化的母亲杨氏可是在瓶州养老。我的亲家就是瓶州人。”

许仲纪转过了头。

程忠哈哈笑起来:“许帅,儿女情长还是英雄气短,你自己选吧。”

许仲纪那只脚没迈回来,也没迈出去,他痛恨、仇视地逼视程忠。

程忠端起他那只未吃一口的酒杯,和自己的一碰。

门外夜雨越下越大,哗哗作响的冲刷声里,脚步声冲向门前。

程义丢开伞,半身官袍被雨湿透,他面露急色,对程忠叫道:“哨岗来报,有一队人马连夜入城,如何也有数百。还有,太子连夜集合东宫卫率,要往州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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