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番外]

不多久,一个男人匆匆闯入,阿子模糊看得,他穿一件寻常黑衣,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更无彰显身份的标志。直到他与东宫开始交流,阿子才发现这是皇帝。这位皇帝显然突破他对皇帝的固有认知。之后他会发现这样的事多的是。当时痛觉把皇帝太子的谈话撕扯成千丝万缕,阿子现在只记得这段对话的最后一寸布头:皇太子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陛下,您也在我身上这么割一刀吧!

他这句话一出反倒像割了皇帝一刀。皇帝转过头,对阿子今后的师傅秋童说,去查,是谁又选人进宫,是谁给他们私自动刀的,查清楚后立即报我!

报给我。

太子虚弱但坚定地说。

阿子隐约察觉到太子对皇帝的猜疑与提防,但皇帝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发怒,他沉默着照单全收。再过一段时间阿子才知道,他进宫的这一年初,皇帝已经明文废止宦官制度。但很明显,所有人都对皇帝阳奉阴违。

阿子一度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胆大包天至此。直到后来他才领悟,皇帝并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而是连自己最要紧的人都救不了最痛恨的人都杀不死的人。显然阿子也有一定的智慧,他和太子领悟这道理几乎是后脚踩着前脚跟。进宫做活是穷人家走投无处的一条活路,这条路又生出乱麻一团的千条财路。皇帝不能一下子砍断穷人的活路也不能一下子斩断得利人的财路,他先要做的是从一堆乱麻里理出第一根线头。这也成为皇帝转变改革作风的一根线头。但当时,这件事最直接带来的,是一个无比接近皇太子的机会。

阿子是个很会把握机会的人。

当夜皇太子亲自来看他,确切说是亲自看了每一个人。阿子是最后一个。太子脚步走到前一个人面前时,阿子又听到他隐忍的咳嗽声。他的身体似乎很不好。

过一会,萧玠从他榻前坐下,和对待之前的十数人一样,他先察看了阿子的伤口,转头问太医:他的伤口怎么这么重?

太医正纳闷,这……昨晚来看,明明没有这么深的口子。

阿子还没从皇太子察看他伤口的震骇里回神,演练过千百次的嘴巴已经抢先说道,是奴婢福薄,先行冒犯殿下,现在又这么不争气……

太子温和地打断他:没有,你好好养伤,缺什么就找人要,有什么事也找他们告诉我。

太子也照例问了他家中几句,如阿子所料,问到了他的生日。

阿子说,奴婢是正月十五出生。

太子神色显然变得不一样,问,上元吗?

是。阿子怕他不信,忙补充道,每年过生日,奴婢都能跟着去看看灯,也能分个粽子吃。

太子点点头,又嘱咐几句,便由人看护着离开——注意阿子在这里的措辞,是“看护”不是“簇拥”。没有娘舅嘴里浩荡的灯队和排场,只有一个妇人虚扶,一个太医跟随,太子自己提着灯。

太子走后,阿子将藏在铺里沾血的小刀收起来,银白刀光倒映他脸色青白。一个晃神,他像看见一只青头白喙的新劁的鸡雏。他有一种直觉,东宫今夜的驾临是明日朝阳的朕兆。他浑身涌动雄鸡面向太阳时五体投地的原始冲动。他激动地面向东方,像要开嗓引吭——

阿子看到娘舅撒开手,那只公鸡窜远,竹叶爪痕下跑了一溜血迹。阿子彻夜未眠,在院里盯了它一夜。直到第二天第一缕阳光洒落,他看到那只萎靡许久的公鸡突然振翅,照常飞上屋檐,面向那轮新生红日,胸脯挺起,气势汹涌。阿子和它一样激情涌动,在太阳升上屋檐的一瞬,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不伦不类的叫声。

咕。咕咕。咕咕咕。

不是公鸡也不是母鸡,是一种阉割后的终身残疾。那时候他们的年纪都不明白这种残疾包含着什么意义。不过他们还有很长的一生来体悟这件事情。

阿子渐渐趴在床上,擦了擦脸,咧开嘴角。

至少能看见太阳。

至少,还有很长的一生。

侍奉东宫的人选名单跟随第二天的晨晖照进来。阿子的名字被太阳照成金黄。他低眉顺目,五体投地地拜向东方。

来领他的大监秋童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看他磕完头才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进了宫,别随便给殿下磕头。

阿子不明白,但阿子听从。奴婢不需要明白,奴婢只需要听从。

秋童将他从庑房领去内庭,一路上宫殿阔大空落,几乎没看到几个宫人。秋童看了看日晷上的影子,说,殿下在做早课,结束后应该会来见你。

阿子问,殿下以后的早课需要伺候笔墨吗?

秋童说,殿下这时候的早课不是念书,是诵经。

他顿了顿,问,你识字吗?

阿子低下脸,摇一摇头。

秋童没多讲,只说,以后殿下可能会教你识字。识了字,你记得也看那本经。别叫他自己一个。

太子万人之上,怎么会自己一个?这个疑问阿子没有讲,他直觉这不是自己该讲的东西。

秋童将他领到屋中,说,陛下叫我讲给你,是他一时疏漏,叫你们平白受苦。他对不住你们。留你们在宫里,也算有个吃饭睡觉的住处——秋童突然说,你知道吗,是殿下亲自去陛下跟前求的你。

阿子有些讶然,又有些意料之中。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但秋童接下来的话让他冷汗直流。

秋童面容严肃,声音冰冷:陛下说,殿下身边只能要忠厚老实的人。如果生出什么算计……

他停了停,说,一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都能豁出去。

阿子心跳如鼓。

他想起从前娘舅讲述里,那些罪犯欺君的人。有被丢进油锅的,有被拦腰砍成两截的,有被绑上烧红的铁柱活活烤死的,有被一刀一刀剔成骨头架子的……

阿子汗流浃背,颈项发凉,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喊了他几声。

他回神,见竟是太子站在他面前,穿一件服制奇怪的圆领衫袍,额头上束一根花纹奇怪的红带,手里拿一卷文字奇怪的经书,正有些担忧地看他: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刚拿了点药,一会我给你上药吧。

好奇怪。娘舅说,进宫跪着也比野地里站着金贵。那进宫一定是要跪着。可现在,他的主子不要他跪,反而把他扶到床上,在他面前蹲下来。

太子萧玠应当是常被伺候的人,但阿子从他的举动里看,似乎并非如此。一个常被伺候的人不会这么端水试水,很有比例地兑药粉浸帕子,更不会蹲在面前,自下而上地抬头看他,轻声问,可以吗?

阿子的奴才思维被这句话震得发麻。

以至于萧玠沾药膏的手触碰上来时,他突然掉下眼泪。

萧玠吓了一跳,忙问,我弄痛你了吗?

不。阿子忙擦脸,我……奴婢只是心里难过。

萧玠沉默一会,说,对不起。

他没有起身,半天,很低很低地又说一遍,对不起。

***

萧玠要去给皇帝问早安,后来阿子才知道这叫晨省。萧玠出门后,阿子照吩咐去太医署拿他今日的药方。太子什么都能俭省,除了吃药。

拿药回来的路上他听见一个声音叫他,其中的刻毒阴森之意刺向脊骨。阿子一个冷战,转过头,看到给他们掌刀的领事佝身盯着他,目光沉沉。

领事的服色有所改换,也瘸了右腿。他顺着阿子的目光看去,呵呵笑道,拜你们所赐,因为给你们动刀,陛下赏了好一顿杖板。我把你送上富贵路,你就是这么来报答我?

阿子看见他眼底疯狂的精光,心中害怕,提步要走,突然听领事叫道,你说,陛下如果知道,太子身边有一个居心叵测之人,会怎么料理?

领事举起手,手里捏着阿子丢掉的那把小刀。

他拖着残腿一步步逼上来,低声说,一个为了贪图富贵对自己都能下这种狠手的人,将来能对太子干出什么事来?陛下若知道,会怎么处理这个算计太子、欺君罔上的东西?

阿子浑身冰冷,无法挪动一步。

领事把小刀收回袖中,咕咕笑道,你们这么报答我……明天,就是你的好日子。

今日大监秋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都能豁出去。

阿子在剩下的半天想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他再不知道礼数也清楚,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只是太子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这样欺骗他,只怕他会很伤心。

傍晚时分,天边晚霞艳丽,红如山花怒放。一派彤红的霞光映照下,萧玠终于回宫,脸上倦意淡淡,见阿子守在门前看药炉,笑道,你有伤,起来吧,一会我自己倒。你坐那边去,我再给你上药。这药每日要上两次。

阿子应一声,从床边坐下,脸扭向一旁。萧玠只当他害臊,也没说话,直到他听到声音,见阿子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萧玠问,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没什么。

有什么。萧玠说,你今天哭了两次。

他停一停,放缓声音,说,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好开口,我便不问了。

阿子低头坐着,许久,才颤声说,奴婢……犯了欺君大罪。

萧玠没有追问,只是等待。

阿子哭道,奴婢是为了留在殿下身边,自己又割了一刀……奴婢不是正月十五的生日,奴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人……殿下不知道,是奴婢欺瞒了你,奴婢罪该万死……

萧玠说,我知道。

他说,上元不吃粽子,上元要吃的是汤圆。

阿子怔怔看他。

萧玠给他的伤口洒着药粉,说,以后我带你吃汤圆。

……

“现在,”萧玠问,“你还记得你看过最漂亮的天空吗?”

“记得。”阿子回忆道,“是个晚天,天边好红好红,跟开了一整山的花似的。鸡冠子花、杜鹃花、石榴花,漫山遍野的花都比不上那天的晚霞。奴婢头一次觉得,太阳照到身上是热乎的。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萧玠问:“是你家乡的晚天吗?”

“不,是宫里。”

阿子说:“是奴婢伺候殿下的第一天。”

萧玠看他一会,对他笑了。

“你记得,以后上元要吃汤圆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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