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沉吟片刻,方道:“陛下觉得……天下不该为家天下,皇帝和文武百官一样,都是一个官职罢了。既然要公平选士,那帝位也当能者居之。”
杜筠追问:“是帝位吗?”
“是皇帝制。”郑绥静静开口。
萧玠陡然抬头,如雷贯顶。
是,那些阿爹登基以来如同幽灵的流言,不是皇帝轮流做。
他是要废皇帝制。
萧玠回忆起小时候争论时阿爹的痛苦神色,和听到崔鲲“罔民者君”的辩题时,那分明欣慰的神情。
他觉得天下不该有天家庶民之分,他觉得如果还有皇帝,就会欺压人。
这就是阿爹真正的宏愿。为此,他埋葬了股肱,推走了阿耶,亲手打碎了家庭。
萧玠嘴唇颤抖,“我有感觉,但我不敢这么想。”
一个皇帝要废皇帝,谁敢这么想?
杜筠颔首,“这就是陛下和家师为什么都不复言事,因为太快了,快到当代之人无法接受。帝制若废,对世族无疑是致命一击,对百姓来说,却是大倾覆的前兆。千百年来,帝位空悬的情况只有一种,就是乱世。兴亡百姓苦,他们过够了。所以阻碍这类政令推行的,主要力量甚至不在权贵,而在于百姓。”
所以他们停了下来。自己挽缰勒止这超前的马蹄,静下心去反思。
杜筠问:“二位觉得,要颠覆制度,先要做什么?”
萧玠微蹙眉头。
萧恒废皇位继承的计划流产,症结在于百姓并不支持。不支持因为不理解,而不理解……
一瞬之间,萧恒那颗如同铁石的心突然叫他看得透透亮亮,这些年萧恒的一些政令,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这么明白过。
由国库出资增设庠序,力保少年人读书。由州府统计白丁人数,下派专员推广识字。于科举外新设商、农、渔等实用科目,更增设女科……
他和郑绥异口同声:“先开民智。”
杜筠追问:“若开民智,要有什么?”
郑绥说:“要有钱。”
开设庠序要有钱,下派人员要有钱,科目设置、教育公平更要有钱。
这就有了萧恒近年的怀柔,团结所有力量发展经济、进行另一种改革,对技术的改革、对工具的改革。
仓廪足而知礼节。
萧玠一时无言。
炉中水沸,砰砰有声。
郑绥挽袖,取茶具为二人分茶。杜筠看他动作,叹道:“你们也要记得,此路多艰,少有善终。渡白少年短折,无家无室。老师也是过而立不久,虽有前缘,终无后分……”
“前缘?”萧玠心中一惊,“青公不是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吗?”
“的确是无子,无妻却未必。”杜筠盯着盏中乳花,轻声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师出身世族,少小便以神童称闻。后四方游学,各地学宫都有其行迹。十七岁那年,曾去过之前的燕国。燕国学宫开放,除贵族男女外,求学辩道者均能入内。老师就是在这里,结缘了一名息氏女子。”
萧玠只觉耳熟,问:“我听闻燕国有三大贵族,除诸葛氏与沈氏之外,便是息氏。”
杜筠颔首,“息女慧黠美丽,与老师情缘早系。二人约定,等老师归国之后便执礼提亲。老师还梁第二年,肃帝伐燕。第五年,燕国亡国。”
萧玠双唇微张,许久说不出话,还是道:“那息氏的下落……”
杜筠道:“老师倾力找寻,终于在宫中得到了消息。”
“宫中,大梁宫里?”
“在老师离燕之际,梁燕局势已危若累卵,息氏怕触怒燕君,便将女儿嫁作太子嫔。大梁灭燕之后,燕举国为臣妾,这位息夫人以美貌称闻,也被纳入后宫。”杜筠道,“但息姬在被纳的第二年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了。”
萧玠正要持匙添茶,见郑绥正手握茶盏,已骨节发白。
杜筠叹口气,将盏中冷茶一饮而尽,道:“家翁公璞公与老师是忘年之交,这些事才略知一二。但息夫人殁后,老师便终身未娶,私心里已视她为妻。只是乱世流离,息姬先嫁燕太子,再嫁梁肃帝,和老师本就缘薄,终究无分。”
一时之间,无人有话。许久,萧玠才叹道:“不想青公如此人物,竟也动过凡心。”
杜筠笑道:“俗世之人,哪有真正的六根清净。也就渡白,多少人说他太上忘情没有心肝。但要我看,他才是真正的大动凡心之人。”
郑绥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杜筠笑了笑:“他若活到现在,必引你为毕生知己。但你父多半要从中作梗,也罢了。”
一汤茶吃过,郑绥便要去冢前拜祭。临去时,杜筠专门嘱咐,要他们略写张字带去。纸钱倒是其次,能见后继有人,才是欢喜。
郑绥便先落笔,他笔势一起,杜筠双眼一亮,道:“你练的飞白?这般年纪有此书成,已是天才。郑涪之竟叫你从军,他怎么能叫你从军?”
郑绥笑道:“不论从军还是从文,一样行事,皆无不同。”
他二人写完,便同去屋后林中,找到青不悔的衣冠冢。竹林深处,偶有鸟鸣,更衬四下幽静。郑绥静静注目那座坟冢,目中是出乎萧玠意料的沉重。
他撩袍从坟前跪倒,叫一声:“我来看您了。”
然后一个头磕在地上。
萧玠突然心生凄怆,不知怎么竟欲落泪。这一会,郑绥已站起来,对萧玠说:“殿下,东西请你来烧吧。”
萧玠颔首,便也跪下。在场二人没有阻拦。
他拆开包裹,将袱包置入炭盆点燃。纸钱的灰烬从逐渐萎缩的黄纸里飞出,飞成浴火的蝶阵。最后,萧玠才取过和郑绥合写的那幅字,也放在盆中,叫火舌争相舔尽。
杜筠长喟一声,道:“老师,孩子们都长成了,您放心就是。遇见渡白,也跟他说一声。”
一切事毕,已近黄昏。火红天幕下,杜筠的脸被烤尽风霜,重焕青春时一甲第一的耀目华彩。萧玠牵过红马,轻声问:“您还是不愿入仕吗?”
杜筠笑道:“愿天下再无用我之处。”
江山代有才人出,他的故人已经离去,他们的时代已经落幕。故事已然收束,何须狗尾续貂。做一个活在新时代却沉迷旧梦的人,未必不好。
何况,写新人新事的笔已经被提起来了。
冢前微风拂动,纸灰翻卷。火焰之中,郑绥萧玠的笔墨闪烁,如同箴言。
愿平不公之天壤,缔造大同之世界。
无使生民之乐土,成我一家之庄园。
***
天色渐晚,杜筠身为长辈,执意送二人回城。将到庄田时夜色已深,萧玠要留他住,杜筠不愿,萧玠便道:“左右进去用些餐饭。”
话说到这里,杜筠也不好推脱。三人翻下马背,郑绥擦亮火折,在前引路。
火光燃起,把黑夜烧出个淡黄孔洞。光照到脚下,纵横沟垄旁,大片丽春花艳如滴血。
突然,杜筠脚步一顿。
他皱眉弯腰看了一会,倒吸口气,蹲下凑近去翻检那花瓣。
萧玠也忙在他身边蹲下,问:“先生,有什么不对?”
杜筠扭过脸,脸色竟是火光也暖不透的铁青,“殿下知道这是什么花?”
萧玠纳罕,“不是丽春花么?”
杜筠摇头,吐出短短一句话,叫萧玠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是罂粟。”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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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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