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一旁托盘里提过笔,抬腕勾了个名字。郑绥扬声叫道:“永州虞氏兄弟三人,上前受礼!”
在宾客或歆羡或嫉妒的目光里,虞家三兄弟出列。他们的姿态展示了三种迥异的个性,在老二闪躲的目光和老大的叹息声里,老三四郎昂首阔步,打开那只工艺精巧的宝匣,看到那半粒仙丹的真容。
仙丹香气钻入虞大郎鼻腔时,今日种种异样电光石火地闪过脑海,一切疑窦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四郎跪地谢恩的同时,虞大郎看着幼稚又愚蠢的弟弟,一屁股坐在地上。
郑绥道:“殿下恩典,三位郎君现在服用吧。”
虞四郎脸上浮现孩子的惊喜,正要效仿孔融让梨的弟恭之举,手中丹丸却被一瞬间打在地上。虞二郎头如捣蒜,连连叫道:“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那半粒仙丹坠在雨中,化开一片脓血般的液体,让人一时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罂粟汁液。人群骚乱起来,在争相逃窜的本能爆发之前,龙武卫手中寒铁把他们的叫声堵回喉咙。横在虞四郎颈前的,是一把仍有血气驻留的利剑。他无声大叫之时压根看不清那位郑绥将军是如何飞降身畔,他眼中只剩下剑光折射处,皇太子漠然的脸。
半粒阿芙蓉丸再次由龙武卫传递到太子手里,太子捻动它,像捻动一粒松脱的佛珠。他的声音甚至还是念经时的悲悯:“为什么不敢吃?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是太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留给任何人回答的时间,问:“郑将军,新律第四卷,有关阿芙蓉制品的法条是怎么说的?”
“凡炮制、贩卖、走私阿芙蓉物二斤以上,判处斩首。案件主谋、主犯及组织者,在不赦之列。按照新律,在场客人均为主犯,需秋后问斩。”
虞四郎被按在地上,厉声叫道:“空口白牙无凭无据,殿下岂能污蔑我等清白之身!”
萧玠举起一沓红纸,“各位亲手认罪画押,这就是铁板之钉。如果你嫌这个不够——”
说着,萧玠将纸笺一掷,“郑将军,把罪臣唐翀押解上来。”
被剥掉官服被发跣足的唐翀一登场,虞大郎就听见有个声音在肚子里大叫,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他看到乱发之间唐翀疯狂的目光闪动,一排连珠飞箭一样将在场之人扫射一圈,笑着叫道:“对,就是他们,真正的东家和庄主!他们可真是吞金之兽,全部的得利要分出七分喂饱这些人的肚子……杀吧,统统杀吧!按律杀了他们,皇太子,你还在等什么,你不敢了吗?把他们统统杀了,杀了给那些无辜的草民们报仇雪恨啊!”
这个疯子究竟是要拉人陪葬还是刺激太子大开杀戒以颠覆王朝,虞大郎根本不得而知。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竟比不上汗珠滚滚而下。他看到皇太子再次抬手,唐翀像一条犬彘一样被士兵拖下,双腿曳出的泥水依旧没能溅脏皇太子的袍角。在他逐渐消失的笑声里,皇太子说:“你要的人证也有了。”
虞四郎在利剑悬颈的逼迫下崩溃了,高声叫道:“皇太子,你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有这样朝三暮四的储君,大梁的天要塌了,大梁要亡了呀!”
这悖逆之言脱口的一瞬,虞大郎听到一道雨中天雷劈向永州虞氏的百年祠堂。太子却面无不豫,抬手制止龙武卫要枷固其口的举动,他像一个初识世界的小孩子一样,看着虞四郎像看一只怪异的动物,奇怪道:“你真怕死。”
太子疑惑,“既然怕死,为什么还要行此必死之事?你是觉得王法不过儿戏,还是执行王法之人,可以儿戏?”
这一刻,所有人听到皇太子的庄严宣告:“我要忠武将军诵读条律,就是要你知道,我今日杀你,并非因为皇太子的权力。能杀人命的,只有人命。”
他叫道:“郑绥。”
“微臣在。”
“特事特办,无须秋后,当即问斩。”
郑绥立刻跨步上前。虞四郎被死死按在地上,在郑绥靴子停在他脸前时凄厉叫骂:“皇太子,萧玠,萧明长!你这个野种、昏君、婊卝子!你活该叫我堂兄骑完……”
虞大郎张开嘴巴,还没叫出一声,已看到那少年将军弯腰挥臂,一手像捉鸡一样提起四郎后颈,一手抽动宝剑,割断咽喉时也割断了虞四郎的谩骂之声。接着他看到幼弟的双臂一耷,像放血后公鸡两根死掉的翅膀。他仰面倒地时嘴型仍保持那污浊字眼的形状。
然后,那把滴落四郎血液的宝剑指向二郎。
二郎双肩耸动,低声叫道:“殿下,殿下,这不公平!”
“绥郎。”太子叫了将军的乳名,仅用语气便传递出制止之意。他问:“那你说说,哪里不公平?”
虞大郎知道,从弟闻江常有急智,但他可怜的弟弟竟企图把希望寄托在小聪明上。虞二郎因激动不断被唾液呛住,拼命说道:“殿下刚刚也说了,新律规定,凡炮制、贩卖、走私阿芙蓉物二斤以上,判处斩首。那如果按照法条,柳州城七成以上的住民全部要杀!难道殿下要罪不责众显示威德,专挑咱们这些肥羊来杀吗?!”
太子的表情并没有波动,平静问:“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已经封闭?”
郑绥道:“九声钟鼓后,尉迟将军已率卫队彻底封城。全部阿芙蓉作业者,已由太子卫率羁押,如今应该在往这儿来的路上。”
太子颔首,道:“听闻阿芙蓉作业内部有商会组织,头目提出来,我要单独审问。审问之后,格杀勿论。其余人等,按账目记录检查阿膏资产,是否立斩,按我们昨日拟定的标准处置。这些人里,如有上缴全部用具、带领销膏、举发其他未落网涉案之人、提供重要线索等等立功之举者,如核实无误,按新律八卷第十三条,允许刑罚减等。无悔改者,杀。”
他看向虞二郎,“对你们,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虞二郎倒地时,大郎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太子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郎本该有大作为。”
虞大郎问:“殿下知道,这一刀下去——今日这千千万万刀下去,要面对什么?陛下真的还能护住你,让你像个孩子一样避祸后宫隐遁妇人之裙吗?”
太子说:“最痛苦的是我父亲,我比谁都舍不得他再次劳心。但今天,我只能做一个要断手腕的壮士,一个要剜毒瘤的郎中。这是我为柳州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也是我为我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太子站起来,换郑绥再次走上前。太子目视滚滚白烟从虞大郎唇间溢出,说:“大郎,事到临头,你也怕死么?”
虞大郎说:“我只是叹息,殿下,你已经接近立地成佛的菩萨,在最后关头,却要舞动屠刀。你追求清明与和平的方式就是向整座城市发动血洗。我能看到,一场新的风暴已经迫近。殿下,我已经看到我的死日,而你呢?你真的会像奉皇四年的医官之谶一样,病死在二十岁之前吗?”
太子没有被这隐晦的诅咒触怒,他笑道:“虞闻海,你果然不是信教之人。光明宗人不问生死,问心无愧而已。但你说的对,今日之后,我再问我心,多少有愧。”
他往后再退一步,彻底退回到龙武卫撑开的红伞之下。太子的素衣被荫成血衣之际,郑绥的宝剑再度挥下,斩断了虞氏长房最后一条根须。
暴雨整整下了十日十夜,依旧没有冲刷掉柳州城堆积的血垢,这座城市的幸存者透过门窗缝隙,目睹了只有传闻中牧野之战出现过的流血漂杵的奇景。柳州城的南北两门在清晨和黄昏定时开启,方便龙武卫把堆满死刑犯尸首的板车推进深山。据说太子卫率不得不进山开刨尸坑,五天之后,油满肠肥的乌鸦结群飞落,整座山峰似乎被垫高了不止三层。在人头如滚珠落地的十日里,皇太子跪在神前,轮回诵经,为往日和今日的所有亡灵。
第十一天,乌云退散,雨过天晴,神祠大门重启,皇太子形如薄纸,飘然而出。在郑绥搀扶下,萧玠面对缩水四成的柳州人口和血洗后的大地宣布:“传我令旨,从今往后,大梁境内严禁光明教信奉。梁皇太子萧玠,自此弃信光明。左右,捣碎金身,但凡流毒遗害者,务必以此为鉴。”
肢解光明神王的打砸劈砍之声大作时,萧玠脚步一晃。他把手按在心口,这才确信自己真的逃过也经历了为期十日的凌迟之刑。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父亲。有的时候,矫枉必须过正。有的时候,决裂确是保护。他满目疮痍的河山,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矫正,正如他魂牵梦萦的生身,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此时此刻,皇太子在众人眼中西施捧心的形貌,却被郑绥感知出比干剜心的痛苦。
他们双手紧握时院门被砰然撞开。那是自长安疾驰而来的马蹄,在骏马背上,萧玠看到崔鲲夏秋声惨白的脸。他知道他们对当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祸,他并不知道这罪祸是否真能为后人建立千秋之功。
注:
明者光明之义,以智慧而名,有以智力摧破一切魔障之威德,故云明王,是通于诸教令轮身忿怒尊之称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5章 第 95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