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叶无双开始了晚上去爬屋顶听墙角,白天把那些夜话翻来覆去慢慢琢磨的日子,渐渐有些知事了,行事更加周全。虽然如此,她也需要非常小心,不能泄露半分消息。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她的阿娘,孟夫人来了。
孟夫人在一群丫鬟仆妇的簇拥和搀扶下走进院中,还有一群婆子手中托着剪刀、白布、棉花、水壶、针线这些物事。
“淑娘,你如今四岁了,”孟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再不裹,大了就有得受罪了。”
叶无双懵然望着她,神情不解。
孟夫人眼底噙了泪,怜爱地看着她,忽而转过头去,颤声吩咐道:“开始吧。”
一群仆妇拉起一张白布,面目狰狞地向前走来。
叶无双身体向后退去,神情不安地问道:“阿娘,你怎么了。”
孟夫人撇过头前,不忍看她:“淑娘,娘为了你好,你忍一忍,忍一忍……。”
叶无双直直地看着孟夫人,心底渐渐地泛起一番凉意。
与此同时,仆妇们的手已经将叶无双牢牢地按住,见她挣扎得厉害,又用布条将她绑在床上,不许她动:“姑娘别怕,咱们是为了帮您的啊。”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姑娘有了那么一双三寸金莲,日后才能挑得一个好人家,觅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如意郎君啊。”
那些人极有技巧地一下一下地将她的四根脚趾牢牢压在脚掌下,再用白布一道一道缠得死紧,脚趾生生折断的痛苦让叶无双的眼中不断地落下泪来。
孟夫人也已经是泪流满面,但是,叶无双看着她的面容,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波动,这四年的养育之恩、孺慕之情,已经全部烟消云散。
*
叶无双被五花大绑地关在房间里,这是为了防止她忍不了疼痛而去解开缠脚布而做的。
叶无双低着头,用牙齿、用手不断地磨着,弄得鲜血淋漓也没有停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叶无双才解开了绳子,她解开脚上绑得死紧的白布,然后踉跄地跑到院子中,慢慢地爬到屋顶上,她得走,她得离开这个地方,不然,还不知道那些人还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方法……
——“逆女,你在干什么!”
一声雷霆一般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叶无双慢慢地低下头去,看见一张阴森的面孔。
是她的‘阿爹’,王氏的家主
“你娘就是妇人之见,竟然把你教成这么忤逆不孝的样子,”王家主铁青着脸,“也是我对你太宽纵了,才会这么不识好歹,险些毁掉我王氏百年清名。”
叶无双冷笑,她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她的目光看着王家主的双腿,一双站得稳稳当当、粗大壮实的脚,和孟夫人那些颤颤巍巍的小脚完全不一样的姿态。
如果真是一件好事,怎么不见你把自己的脚也给弄断呢?
*
叶无双被关进了绣楼之中,被强制性地去学习女训女戒,女红绣技,一日三餐只有简单的水和粗饼,在她改正之前,她的情况是不会有丝毫改善的。
这样的情况下,她自然也被不允许用药,脚部的伤口一天比一天严重,可是叶无双已经不在意了。
夜深人静,月色幽幽。
一只碗重重地磕在床角,变得四分五裂。
叶无双拿起最尖利的一块碎片,慢慢地磨得更尖,另外一只手从一个陶瓷罐中抓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只老鼠,无论贫富贵贱,这种生物总是断绝不了的。
叶无双将老鼠按在床边的桌子上,经过练习,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将老鼠的腿给卸掉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也能给她的‘阿爹’献上她准备的大礼。
她的脚废了,那么,她就得想个办法,让她亲爱的阿爹,也能够挑一门好人家才行。
谁让她疼,她就必须要让对方和她一样疼。
叶无双在料理完手上的老鼠后,就会把它们从窗前扔下了院中的池塘中,那里面的鱼什么都吃,简直是毁尸灭迹的首选。
今夜月色甚美。
在叶无双扔掉死老鼠后,忽而有一道黑影从窗台轻轻地跃了进来,叶无双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黑黝黝的猫。
这幽灵一般出现的黑猫,静静地站在窗台上,和叶无双对视着。
它那双琥珀色的、大大的瞳孔在月光下闪闪地发着光,看上去极通人性,就像是人们夜话中所讲述的、传说中的妖类。
如果是旁人,早就被这黑猫表现出来近乎妖异的灵性给吓到了,只有叶无双,她生来就毫无畏惧之心,何况,什么妖类能比得过人可怕呢?
她微微地笑起来。
伸出手来,抚摸着黑猫身上柔软而温暖的皮毛:
——“猫啊,猫,给我多抓一些老鼠来吧。”
*
如此又过了一月,叶无双终于跟王家主服软,被放了出来。
“女儿有错在身,请爹爹原谅。”
“你知错就好,要知道,爹爹都是为了你好。”王家主欣慰地说道。
“谢爹爹宽容。”叶无双面带微笑,抬手将手中的香粉往王家主的脸上撒去。
细碎的粉末落在男人的眼睛里,眼前一片模糊,王家主不由自主地抬手去抹着眼。
而叶无双却是手疾眼快地取出勺子,一勺一个,飞快地挖下了他的眼珠子——老鼠没了眼睛后,只会毫无章法满地乱窜,而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淑娘!”
孟夫人看到丈夫的眼珠子掉下来,吓得大喊一声,直接昏倒了过去。
跟来的下人们见状都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护主,叶无双从怀里掏出被磨得尖细的瓷片,抵着王家主的脖子上,“别过来,你们要是过来,我就杀了他,让你们和他一起陪葬!”
下人们看着王家主脸上血淋淋的两个血洞,再看着他脖子上慢慢渗出的血,一时被震慑住了。
“现在,出去,然后把门关上。”
下人们面面相觑,只能依言退下,关上了门。
叶无双目光在屋中巡了一圈,拿起一个巨大的古董花瓶,猛地砸在了王家主的腿上,王家主惨叫起来,腿上一片鲜血淋漓。
叶无双又取出事先藏好的剪刀,往他的腿上扎了无数下,扎得血肉模糊,直到确定那双腿彻底废掉,才停下了动作。
“爹爹啊,你觉得我会体谅你的一片苦心,那你现在,可会体谅我呢?”她语带嘲讽。
王家主已经在巨大的痛苦中昏死过去,叶无双这时,却在此听到了一声猫叫:“喵。”
那黑色的、幽灵一般的猫从窗边进来,浑身湿透。
那边,王老太爷在下人的带领下进了内院,上了绣楼,看到儿子血肉模糊的双腿,气得几乎昏死过去。
“逆障啊,孽障,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何必说得这么可笑呢?”叶无双微笑着说道,“我能活着,是我命大,并不是你们对我有什么仁慈啊,我为自己报仇,有什么错?”
“贱人!”王老太爷眼中划过一丝冷光:“留你不得。”
“如果有来世,哪怕是流落街头,我也不愿意生在这里。”
叶无双冷笑一声,身体往窗后倒去,坠下楼外。
扑通一声,她掉进了幽深冰冷的水池之中,她并不感到慌乱,反而在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在水中,她看见了那只神秘的黑猫。
——水池是活水,通向平江,但是能不能活着出去,就只能看他们是否足够幸运了。
迷迷糊糊间,叶无双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安安生生地在王家长大,十五岁那年,嫁给了孟家的表兄。
表兄温柔多才,待她情深义重,二人山盟海誓,如胶似漆,奈何天不假年,表兄竟然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临死前,他对她万般不舍,恳请她为他守节,那时两人正是情到浓时,她一口答应,从此,她守在祠堂之中,常伴青灯古佛。
叶无双一手打翻了牌位:“难道要我为了那个短命鬼,一辈子守在这个祠堂里吗?”
她微笑着,点起火来烧了祠堂:“做梦去吧。”
……
天光大亮,她从梦中醒来,已经在江边的岸上了。
她抱起猫,从此天高海阔,与过往再无干系。
前尘往事,俱如逝水,烟云过眼,不需记挂。
……
王氏家主毁了双眼,双腿又残,从此便颓废了下去,终日借酒消愁,心灰意懒,自暴自弃,成了个真正的废人。
孟氏夫人却忽得一喜,腹内已有胎儿。
十月怀胎,生下一女,恐夫君迁怒,忧惧之中,伪作麟儿报之。
其聪明伶俐,满腹诗书,三岁能文,过目成诵,人皆赞:“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
王老太爷望着孙儿,回想起同样年少早慧的孙女,只叹道:“聪明伶俐有何用,不忠不孝是冤家。”
“日后,你便名孝贤吧。”
后,王孝贤连中三元,入阁拜相,位极人臣,多次上书,请旨移风易俗,使民间缠足之风渐渐止息。
……
*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群仙只在缥缈间,化用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俗语,出处不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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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三生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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