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万人唾弃的废后甄氏,当年为自己父王求情的人,就是她在后宫中,要扶立的第一个棋子。
静默须臾,她抬眸与傅赐鸢对视,淡淡一笑,道:“早听闻傅家二子能留的一命,全系甄氏所出的八皇子撕毁诏令保下,若为没记错话,由此处宫门回府,距忠勇侯府最是远了,而傅二公子却特意走来此处,想必不只是为了与我们散步吧,加之适才傅二公子侍从出手,不是有心护着此人吗?我若能医治她的病,傅二公子不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闻言,傅赐鸢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眼眸,似被她这问给问住了。
与她对视许久,问道:“你所言之法是何?”
雁岁枝面色沉稳,坦然回道:“几日后,傅二公子自能见晓。”
傅赐鸢没继续多问,只道:“好,那我等着,前边长廊红墙下,便是出宫直道,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傅赐鸢走后,赵昭灵见她还定定不动地望着远方,伸出手挥了挥,轻声问道:“岁枝哥哥,你怎么会想救甄氏呀,她可是.......可是戴罪之身啊。”
雁岁枝沉默着未作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傅赐鸢的背影上,神情淡漠,鬓边的细发随风而扬,轻轻地抚过面颊,因她表情凝然,使得洁白面庞透着几丝悲凉。
“雁公子,可是被赐鸢的话气着了?”魏玉淳拍了拍赵昭灵,打断她的话,目露忧色问道:“他素来如此,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救甄氏,不过是见不得忠仆护主反遭欺凌。至于傅二公子”雁岁枝终于收回视线,举步向前,纸扇在指间转了个圈,讥诮道:“至于傅二公子,父辈性情倒是未传承半分,想来是傅老夫人去后,无人管束,才养出这般恣意妄为的性子吧......”
赵昭灵凑近她身侧,圆睁着眼,道:“岁枝哥哥离京这么多年,竟见过傅老夫人?”
“曾在青州听过她讲学,有幸讨教过几句。”雁岁枝手握扇子,幽幽叹了一声,缓缓说道:“方才见傅二公子那般模样,不免想起海先生当年的风姿,那般德才兼备的女子,这世间,怕是再难寻第二个了。”
魏玉淳与赵昭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
海泽兰,昔日内阁首辅海卓良的嫡长女,父女二人皆以博学闻名。宗族祖辈上,出过三代帝师,二人曾发表的田亩新论、治河策,更是在天下士子中,掀起一阵鼎蔚学风,一时名重纷扬遍地。
然因琅琊王案,旧锦衣卫指挥使傅骁下狱自缢,海泽兰悬梁,海卓良死谏而去,血溅御台引起民愤,触怒龙颜,海氏一族下狱被斩,满门风骨尽折。
这些旧事,早已是盛京不可触碰的禁忌。
魏玉淳看着雁岁枝清瘦的侧影,心头微动。原以为这位常年行商的雁家主,对京中旧事知之甚少,却不想她竟与傅老夫人有过交集。
“故人虽逝,风骨长存,雁公子离京多年仍记得老夫人,她在天有灵,必感欣慰。”魏玉淳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温声说。
雁岁枝朝她浅淡一笑,敛了郁郁不欢之色,道:“初归盛京,见这满目繁华,一时感慨罢了,你们不必在意。”
一语末了,雁岁枝就没再多说什么,握着纸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方才那一瞬间,她想起的,何止是海氏清癯的身影,更是甄皇后昔年的风采。
也想起了十六年前,琅琊王府冲天的火光;想起父王被扣上叛国罪名的那个雨夜;想起的是母妃在混乱中,将她推入密道时,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
这盛京的每一寸繁华,都浸透着琅琊王府的血。
几人缓缓出了宫门,雁岁枝先一步上了马车,与魏玉淳二人作别。
......
朝晖落下,后宫妃子照例来给皇贵妃请安,因着身份礼制后宫许多妃嫔不得出席医学盛会,便对医学盛会上发生趣事尤为稀奇,一时茶谈聊的愉悦,不知不觉夜色便黑了。
众妃嫔见天色不早了,纷纷起身施礼,之后便移步回各自的寝宫了,从皇贵妃的宫殿出来,穿过两条长廊,就见一座清幽僻静的宫院。
宫院的规制是以大明王朝妃子的身份建造的,宫院正门还未关,门上正正悬挂着一块金镶黑底的匾额,字为‘琉璃小筑’。
此处,便是后宫敬妃的宫院。
京中人皆知,此宫院是当年敬妃入宫时,旧皇后甄氏所赐的宫院,并非是皇上所赐。
敬妃性情温善,饱读诗书识大体,不仅精通琴棋书画,待人更是宽和待下,堪称为京中贵女知书达礼的典范。
每每春季花开时,宫中的后妃都常喜举行花会观赏,但由于敬妃在诞下孩子时,不甚失足跌落了冬湖,落了寒疾病根,常年饮药养体,身子骨也颓败了不少。
自此之后,敬妃便极少出宫门,多数时间都是待在琉璃小筑花院,闲时坐在树下点墨作画,以此打发时间。
敬妃膝下所出的成裕公主,今芳龄十五,迈着急步匆匆从院外迈入琉璃小筑大门,出声问道:“母妃喝的药可煎好了?”
“早煎好了,奴婢已经给娘娘送去了,娘娘说药太烫太苦了,等凉会儿再喝。”
“知道了,我去瞧瞧。”
说罢,成裕公主动身前往敬妃的起居正屋,脚步行的轻快,顺着连廊穿过小院。
此时气节秋花刚开,屋院外满是桂花清香,恰行到屋门口时,有一道剧烈咳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因就站在门口,距离不远,听得也真切,一阵急咳令成裕公主心头一惊,疾步进屋行礼。
“母妃从皇贵妃宫里出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咳的愈发厉害,可是这药太苦了。”
“是成裕啊,你可算回来了,她们说你去香山赏枫遇上了野狼,我在宫里担心极了。”
成裕公主站在旁侧,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敬妃,轻抚着后背道:“母妃忧心过甚了,随行的护卫身手好,那些个拦路野狼,没伤着我的。”
“近来南边疫病闹得正凶,听闻京中也有疫者,你出宫经过街市,一旦不慎染上小疾,可就麻烦了,”敬妃接过热茶饮了一口,说话虚浮,问道:“今见成裕安然归来,我总算是放心了。”
成裕公主出声道:“是孩儿不懂事,让母妃在宫中日夜担心。”
敬妃淡声道:“无事,你安然无恙回来便好。”
一语末了,成裕公主似有什么密言,朝身旁的嬷嬷看了一眼,嬷嬷立马意会摒退了服侍宫女,轻声道:“母妃,孩儿此次回宫时,在街上又见着锦衣卫押人游街,那人正是前皇后甄夫人,我隔着车帘见甄夫人赤脚而行,脚步不稳,咳疾不停,似病的更厉害了,是否要孩儿去请大夫,去狱牢为她诊治一二?”
当年琅琊王案发生时,成裕公主虽才几岁,但也知道事情的始末,心中一直不相信这位前皇后甄氏有通敌叛国之嫌,因着在幼时与自己母妃,曾受过前皇后不少恩宠庇护,如今前皇后沦为罪犯,母女二人虽帮不上忙,但暗中也会送一些体己药食。
敬妃坐在桌前,想到近来太后和皇贵妃斗得愈发厉害,心中固有私虑,神色恹恹笑道:“甄夫人如今是锦衣卫重犯,你是一国公主,带人去狱牢给甄夫人瞧病,叫旁人知道你也会受牵连,你今后莫要去管这些事情。”
“可是母妃,你不知道,那游街按往常本走一圈就行的,可卫兵却停下来,故意让街上刁民指骂打砸甄夫人好半晌,不仅如此,在回卫所的路上,还让路过的宫女小太监去欺辱甄夫人,实在是太可恶了。这些年,甄夫人在牢狱已经受了不少刑罚,如今被折磨成这样,孩儿实在担心得紧。”出于担心,成裕公主自然而然地建议道。
“你别急,现今宫里举行了医学盛会,若是有人能医治好皇上,待皇上醒来应会大赦天下,到那时甄夫人,或许便不用受牢狱之苦了。”敬妃停住了手中的茶盏,神情略带几分严肃,语气却温和道:“如今太后和皇贵妃为了夺权,争斗愈发激烈,后宫各妃嫔人人自危,你万不可去卫所看她,平日见着更不能关照太过,不然会惹祸上身,明白吗?”
成裕公主明白担忧过了头,一时忘了自己与母妃势弱,突然被母妃责备,面上通红,道:“是,孩儿一时心忧鲁莽了。”
成裕公主知道自己母妃行事素来低调,在听得自己突提请人去卫所给甄氏诊治,顿觉过于用身份行事莽撞了。
约莫过了一柱香时间,敬妃与成裕公主对弈了几盘棋,心思慧颖地发现她下棋有些心不在焉,便知是白日累着了,想到明日她还要去听学,便言要安歇了没多留她。
成裕公主抬手行了一礼,便默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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