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的伤口在荷花的细心照料下渐渐结痂,留下了一道殷红的疤痕,如同一个屈辱的印记,也像一枚觉醒的徽章。体内的毒素在精神力的持续压制下,暂时被禁锢在心脉附近,不再肆意发作,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虚弱感和脏腑深处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处境的危险。
御前陈情,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正以公主府为中心,悄然扩散。府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周嬷嬷送来的用度依旧清减,却不再有馊腐之物,甚至偶尔会有一两样像样的药材掺杂在普通的食材中送来。下人们更加恭顺,眼神里的畏惧之下,却藏着更深的探究。
陈清扬自那日宫中回来后,便再未踏足内院。但府外那被监视的粘稠感,有增无减。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他在酝酿,在布置,等待着一个能将我一击致命的时机。
我不能坐以待毙。护身符感应到的两个微弱“共鸣点”给了我方向,但仅凭两个底层暗桩,想要扳倒根深蒂固的陈清扬,无异于痴人说梦。我需要更强大的外力,需要在朝堂之上,找到一个能制衡陈清扬及其背后势力的人。
太子,顾言贞。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一母同胞的皇兄,性情耿直,思想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与沉溺丹药的皇帝、以及围绕在皇帝身边的娴妃、刘公公共至陈清扬之流,都格格不入。他因多次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近来似乎也并不怎么得志。但他毕竟是储君,身份尊贵,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
然而,如何见到他?我被变相软禁在府中,太子亦居东宫,非召不得入内宫,更遑论来我这被贬公主的府邸。
契机,出现在一个细雨迷蒙的午后。
秋雨缠绵,带着彻骨的寒意,敲打着破旧的窗棂。我正于窗前调息,试图进一步解析体内毒素的构成,荷花却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公主,”她压低声音,凑近我,“前院传来消息,说……说太子殿下路过府外,似乎……马匹受了惊,车驾有些颠簸,殿下……殿下决定暂借府门前廊檐避一避雨,歇息片刻。”
太子?路过?马匹受惊?
太过巧合。
但我心中却是一动。无论这是真正的意外,还是太子有意为之的试探,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更衣。”我立刻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有选择华服,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用那根素银簪子简单挽起,额角的疤痕未加任何遮掩,反而更添了几分破碎与冷冽。我要让他看到的,就是这副被逼到绝境、却又不甘沉沦的真实模样。
在荷花的搀扶下,我缓步走向通往府门的廊庑。雨丝斜织,将庭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更显凄清。
还未走到府门,便已能看到前院廊下站着几个人。为首一人,身着石青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固执,正是太子顾言贞。他身后跟着两名便服侍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我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太子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显然没料到我会亲自出来。
“臣妹参见太子殿下。”我松开荷花的手,依礼微微屈膝。动作间,刻意显露出几分虚弱和艰难。
顾言贞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稳,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矜持:“皇妹不必多礼。孤途经此地,马匹偶受惊吓,叨扰了。”
“殿下言重了。府中简陋,若殿下不弃,可至花厅稍坐,饮杯热茶驱驱寒气。”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
顾言贞看着我这副打扮,看着我额角那道新鲜的疤痕,以及我眼中那片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哭泣的皇妹截然不同的沉静与冰冷,他眼底的惊讶更浓了。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花厅,与其说是厅,不如说是一间稍大些、同样陈设简陋的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我让荷花奉上府中能拿出的最好的茶叶冲泡的、味道寡淡的茶水。
太子坐下,目光再次扫过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直接看向我,开门见山:“孤听闻,前几日,皇妹曾入宫面圣?”
消息传得果然快。
“是。”我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却难掩单薄,“臣妹病体沉疴,恐时日无多,故冒死求见父皇,陈情……驸马之事。”
我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顾言贞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沉了沉:“陈清扬……他待你不好?”
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直指核心。这符合他“一根筋”的性格。
我没有立刻哭诉,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陈述:“殿下觉得,一个将死之人,额带伤痕,居住在这漏雨透风、仆役凋零之所,食用着连下人都不如的饭食,这算是‘好’吗?”
顾言贞被我这直白而尖锐的反问噎了一下,他看着我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他……竟敢如此!”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脸上浮现出怒意,“纵然皇妹你……曾被父皇申饬,也终究是皇家公主!他陈清扬不过一介臣子,安敢如此放肆!”
他的愤怒,带着一种基于皇室尊严被冒犯的意味,但其中,似乎也有一丝真切的、属于兄长的不忿。
“放肆的,又何止于此。”我轻轻搅动着杯中寡淡的茶水,声音低沉下去,“臣妹怀疑,他撰养外室,宠妾灭妻,甚至……臣妹此次病重,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什么?!”顾言贞猛地站起身,脸上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皇妹,此话当真?可有证据?!”
“证据……”我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臣妹被困于此,如同笼中鸟,如何去寻证据?若非走投无路,臣妹又岂会……在父皇面前,以死相逼,求一纸和离书?”
“和离?!”顾言贞再次被这个词震住,他眉头紧锁,在简陋的花厅里踱了两步,“皇妹,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皇室从未有过公主和离的先例!父皇他……”
“父皇未曾应允,只说‘容后再议’。”我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臣妹等不了!殿下,陈清扬此人,表面温良,实则包藏祸心,他与刘公公、娴妃往来密切,殿下难道就从未怀疑过吗?”
我将矛头引向了更深处。
顾言贞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里面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阴沉。他与刘公公、娴妃一党的不和,在朝中并非秘密。
“皇妹,”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有些话,不可乱说。”
“臣妹是否乱说,殿下心中自有判断。”我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臣妹今日所言,并非欲拖殿下下水。只是……若他日臣妹不幸‘病故’,或是这公主府再出什么‘意外’,恳请殿下……能看在同胞之谊,照拂蕊儿一二,莫让她……也遭了毒手。”
我以退为进,将陈蕊托付给他,既是真情,也是试探。
顾言贞沉默了。他看着我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我额角的伤疤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又想到陈清扬近来在朝中某些暧昧的行径,以及他与刘公公等人越发紧密的联系……
雨声淅沥,花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孤……知道了。你好生……保重。”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这一句“知道了”,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陌生的皇妹,然后,转身,带着侍卫,大步走入迷蒙的雨幕之中。
我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
太子的态度,模棱两可,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他对陈清扬的恶行有了认知,对我和陈蕊的处境有了了解。
这就够了。
初遇,只是一个开始。
这盘棋局上,又多了一位潜在的棋手。
我转身,走回那冰冷的庭院深处。
雨,还在下。
第1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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