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宁安一指清河上的小桥:“跟在吹喇叭的人后边,他在吃糖,还对我做鬼脸。”
凌霄病急乱投医,根本没思考一个三岁目击者消息的可靠性:“跟你一样高的男孩,眼睛很大,葡萄一样圆,是不是?”他抓住屈宁安的肩膀,“他往东边去?他吃糖?什么糖?谁给的?身边有没有大人!”
能单手扛沙发的力道,屈宁安显然是扛不住的,他快被凌霄摇散架了,脑袋后仰又被掰了回来。
“有,有个骑自行车的男的给他剥的!”
“是谁!你认识吗?!”
屈宁安端着茶撩帘子出来,就见凌霄极具压迫感的问道:“今天孝山哪家办喜酒!”
声音像闪电似的,劈头盖脸扔过来。
屈宁安手一抖,滚烫的水漏了一滴到他虎口。
“杨家。”他不自觉地立正答话,“527家属大院迎亲呢。”
凌霄敏锐的捕捉到了地名:“527中队?”
那不就是在他的母校孝山小学附近吗。
孝山传统的结婚流程是新郎骑马绕街一圈,现在没有马,改骑自行车,务必把所有街坊都通知到,小孩儿们会拎着红塑料袋在街边讨喜糖。
“新郎是杨善东?!”凌霄噌的站起来。
“不是,是小杨他大哥,保国。”屈宁安说,“小杨才多少岁,刚就业,才去派出所报道,哎,师傅,你别急着走啊,喝口水再——”
没等他说完,凌霄跑得影都没了。
屈宁安放下茶杯,又忍不住摸新沙发的靠背,舒服往上一躺,感叹:“皮鞋跑起来也挺快,要不怎么比布鞋贵一张**呢?”
屈伟爬上他爸的膝盖,扯自个儿腮肉:“爸爸,我的脸是圆的吗?”
“圆!”爽朗的笑声传到桥上,“你是你爹用粉笔比着圆规画出来的!”
鹿州大桥竣工已有五年,桥边的马路还残留柏油味儿。
凌霄沿大桥狂奔,一口气到达与孝小相交的路口,拐进527中队的家属大院。
不需寻找,迎亲的唢呐如同菩萨念的紧箍咒,把头痛欲裂的他带到楼下。
仰头,喜糖天女散花飘下来,一颗纸包的龙须酥砸中他额头,崩出的碎屑粘到他嘴唇,他舔了一口,嘴唇干涩,甜的。
杨善东剃着青青的寸头,一身红衣,撸起袖子吐两口唾沫,叉腰道:“嫂子!我哥来迎你了!快开门呐!不开,我可就撞了!嘿嘿,把你家门板撞歪咯!”
里头伴娘在抵门,齐齐对视一眼,小声嘀咕着合谋。
“这愣头青小叔子,傻得可爱!待会儿他一撞,咱就把门拉开!”
“哈哈,这主意可真好,让他进门先给咱磕个头。”
“就是呀,不叫几声姑奶奶,不多塞点红包,哪能那么容易就把萍萍嫁过去了?咦,小娃娃怎么跑出来了?”
一名伴娘嗲嗲地呼唤:“小娃娃,新娘子教你要滚床,你学会了吗?”
“嘭!”
杨善东开始撞门了,屋里顿时一团乱。
焦玉萍举着团扇跑出来:“不行!善东学过武术!他力气可大了。”
“你怎么也跑出来了!没见过这么急着要见新郎的!”
伴娘们分出两名把焦玉萍往卧室拉,顺手把还在吃糖的娃娃抱进去。
焦家父亲在编制内,整个大院是全孝山唯一一栋有钢筋防盗门的,杨善东边叫门边撞,门纹丝不动。
身后亲戚急迫推搡,杨善东那精瘦小身板撑不住,揉揉肩膀退后。
“还不开么。”
他拐到楼梯口,趴墙看窗户,嘀咕道,“翻窗进去的话,嘿嘿……”完了又否定这一策略,“不行,窗户里头就是新娘子闺房,要翻也得是我哥翻,哥!”
杨保国正憨憨地塞红包,源源不断往里塞。
“你是不是带走了花印?”杨善东正琢磨着,突然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在楼梯口响起。
一看不得了,比他上学时的首长个子还高,堵在水泥楼梯道,眉心还有一点红,跟抹了胭脂似的。
凌霄不耐烦重复道:“杨善东,你把花印带哪去了?”
“什么花音草音,你哪位?”
杨善东又转念一想,不对,知道他名字,铁定不是过路看热闹的,气势汹汹来要人,不会……
不会是嫂子的前男友吧?
他上下打量,被质问的语气弄得有些扫兴,但又不愿意在大喜日子跟人吵架,于是横叉在凌霄面前,颇有些趾高气昂。
“你是哪家的亲戚啊,刚刚没见你,是新娘子家那边的?挺气派嘛。”
“杨善东!”
凌霄上前一步,感觉到心里的红绳被拉动了,他越过杨善东肩膀看向门里,确定花印就在那里面。
近乡情怯,在激动的同时,他却有着近乎胆怯的畏惧。
他很害怕花印见到他,会偏着头好奇,说,叔叔,你是谁啊。
在这害怕之余,竟还有一丝丝难以形容的、隐秘的期待和盼望,与越来越短的红绳一起,缠绕在他周围。
“让开。”
凌霄早已习惯发号施令,更不允许有人挡在他的面前,伸手一划,便将矮他一个头的青年杨善东推到墙壁上。
杨善东瞪大眼睛,掉下来的袖子再次撸上去。
他老杨家的大喜日子,居然有人来撒野!
倒反天罡了哇!
“拦住他!子豪!瓜哥!哥!”杨善东高声提醒,“把这男的拦住了!他来捣乱的!”
隔窗扔出来把钥匙,防盗门开了,木门还没开,杨保国兜里只剩最后一个红包,乐呵呵的回头:“弟,你人呢?”
只见一阵风掠过,残影飒飒,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抬脚便踹,千钧一发之刻,门从里面拉开了。
杨保国保持塞红包的动作,笑容停滞。
好像有座山劈了个叉。
屋内屋外共计几十名年轻男女不约而同噤声低头,统一得仿佛那道残影是指挥家的休止符。
杨善东不明所以,冲上前来,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他犹豫了,“哥,这,是你找来,代跪的?”
苍天大老爷,下跪敬茶的流程提前了怎么没人通知?
啪嗒,一片鸦雀无声中,卧室门打开了,一个脸蛋粉嫩的小孩子伸出头来,惊讶地看了眼人群正中央,沉默跪着的男人。
看不太清楚那叔叔的长相,肩膀比在场所有男人都宽,比舞狮还威风。
要换田雨燕形容,一定会纠正说,这叫做帅,跟毛宁一样帅。
妈妈总说她长得像杨钰莹,都是甜姐姐,所以生下来他也是甜甜的,可惜毛宁杨钰莹这对金童玉女没能成双。
刚刚在门缝偷看的时候,花印百思不得其解。
妈妈不是说,只有爷爷奶奶才要跪的嘛,哦,还有爸爸犯错的时候,会给妈妈跪下,但是膝盖下面也会垫枕头的。
花印拨开伴娘阿姨的裙子,小脸纯洁得像雾散后初升的新月。
他指着凌霄,一把稚嫩嗓音脆生生,叫人听了不由自主想给他糖吃。
“叔叔,你裤子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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