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宋茜茸背着一筐山药走进院里。炉子里还有微弱的炭火,是以陶罐里的水始终是温的。
刚倒了杯水喝下,就听到外头此起彼伏的狼犬叫声,林青禾回来了。
和上次出山一样,他仍是满脸胡茬,衣衫头发上都沾着枯枝碎叶,宛若野人。
进山差不多二十天,林青禾收获颇丰。他腰间挂着几只雉鸡,肩上扛只小兽,手里还用麻绳拽了头黑山羊。
宋茜茸没见过那种小兽,不由多看了两眼。林青禾察觉到她的好奇,顺手把那捆住四蹄的小兽放到地上,解释说:“这是獐子。”
“獐子?”宋茜茸仔细瞧了瞧那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想起《本草纲目》中的记载:獐,秋冬居山,春夏居泽。似鹿而小,无角,黄黑色,大者不过二三十斤。
书中还说“雄者有牙退场门外,俗称牙獐”,看地上这只獐子嘴边明晃晃的獠牙,必是雄獐无疑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府城许多大食肆都有獐豝、鹿脯,是极好的下酒菜,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斤。
林青禾背上的竹筐比寻常的要大,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宋茜茸跟着他走到后院,帮着卸下背筐时,才看清里头有一沓皮毛。
“这是狐皮?”
“嗯,可惜是杂毛的,卖不上高价。”林青禾边说边往外掏东西,“还有两张狼皮。”
宋茜茸神色一紧:“遇着狼了?”
“嗯,运气好,这回碰上的狼群只有十几头,还算好对付。我们每人都分得了两张皮子。”林青禾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提当时的凶险。
每年冬猎,附近几个山头的猎户会结伴进山。这次一行八人,个个都收获不小。
“阿茸,我们还带回几头野猪,有一头放在张阿叔家。”林青禾说,“把肉拿回来后,你看看要怎么处理。”
“熏个猪蹄吧,”宋茜茸想了想,“如果可以,猪肠也留下,咱们做腊肠吃。”
“好。”林青禾眼中漾开笑意,“家里怎就你一个人?阿姐呢?”
“舅舅家添了孙子,她跟伯娘去走亲戚了,要过两日才回山。”
“舅舅家盼孙子盼了好几年,总算如愿了。”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殆尽,屋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将絮絮说着家常的人影拉得修长,在墙上轻轻摇曳。
翌日一早,两人动身去了张家。平素素正在院里翻晒菜干,阿瑶蹲在灶前烧水,张猎户则在后院准备杀猪用的工具。
“吃朝食了吗?”平素素笑着招呼两人,“锅里还有些粥菜,要不凑合吃两口?”
宋茜茸笑着应道:“阿婶,我们都吃过,您别忙活了。”
几人进屋,冷风从打开的门洞里灌进来,宋茜茸忍不住拿袖子挡了下脸。平素素忙把门掩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问起山下痢疾的事。
听宋茜茸说疫情已经彻底平息,她这才放下心来。
“真是辛苦你了。”平素素神色柔和,“有本事是不错,可也着实劳碌。”
“还好,能帮上忙就好。”
“阿姐,”张瑶从门外探进来个小脑袋,脆生生地问:“你要不要去看野猪?”
宋茜茸笑着应好,随她走到后院,被地上的野猪吓了一跳。这猪的嘴很长,带着两根长长的獠牙,额头、脖子和肚子上都有血洞,模样骇人。
宋茜茸惊叹:“这猪得有三四百斤吧?”
张猎户笑呵呵地说:“怕是只多不少,这可是野猪王。”
因为围猎野猪时,林青禾出力最多,便和张猎户一起分到了这头野猪王。其中,林青禾能分到大半。
张猎户是屠中老手,三两下便将猪开膛破肚。林青禾则娴熟地剥皮割肉,两人配合默契,干得热火朝天。
原本按惯例,猪头该归功劳最大的人,但林青禾没要,让给了张猎户。因为张猎户喜食卤味,将猪头佐以大料卤煮,最是下酒。
林青禾留下了猪肠和猪肚,猪腿得了三只,猪肉一百余斤,双方都很满意。
猪的獠牙林青禾也拿走了一根,打算让林青枫送去舅舅家。本地习俗,刚生产的人家里有血光秽气,须在檐下悬挂猛兽獠牙镇邪。
待一切料理妥当,几人才坐下喝茶歇息。
宋茜茸留意到平素素面色蜡黄,精神不振,整个人似乎被吸走了元气,便关切地问:“阿婶,近些时日吃得可香?”
“唉!这娃儿闹人,都三个多月了,还是吐得厉害,觉也睡不踏实。”平素素摸了摸小腹,叹了口气,“怀阿瑶时也不这样,这一胎不知怎的格外磨人。”
“酸枣糕吃着能好些么?”
平素素点头:“倒是能好些,只是也吃不下太多。我现在就盼着娃儿早点生下来,能松快点。”
宋茜茸替她把过脉,确定胎象平稳,才笑着说:“过段时间孕吐应该会缓解,阿婶好好养着,定会生个健康的宝宝。”
把野猪肉扛回家后,两人立刻系上襜衣,开始处理猪肉。他们皆是做惯活计的,很快便将肉分割妥当。
猪腹上一绺绺板油装入木盆,等着熬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长条,抹上盐和花椒,拌上生姜粒,腌渍后要熏腊肉。
腿肉和里脊肉则剁成肉沫,加盐、醋、酱油、茱萸粉、花椒粉,又撒上少许白糖,用手抓拌均匀。
最费功夫的是清洗猪肠。在宋茜茸的指点下,林青禾用温水洗净,撕去猪肠的外膜与肥油,反复揉搓后,再用筷子将肠子的内里翻出来。
猪肠里头的腥臊味更重,得在草木灰水里用力搓洗。再用薄木片,小心刮去肠壁上附着的油脂。这活儿极考验力道,下手重了会刮破肠衣,轻了又除不掉油脂。
花了大半个时辰,林青禾才将猪肠内的红肉刮净,露出半透明的肠衣。
宋茜茸用盐和面粉调了一盆水,将肠衣浸泡在里面。一盏茶后,林青禾就着盆里的水搓洗肠衣,直到肠壁变得干干净净。
将猪肠翻回原面,灌水查验时,他们发现肠衣上有个破洞,显然是方才刮油时用力太过,刮破了。
林青禾微窘,问道:“这……还能用么?”
宋茜茸察看后点头:“无妨,从破口处剪断便是。”
林青禾依言剪断,并将肠衣挂到木架上沥水。
半日后,宋茜茸取来一截两端开口的小竹筒,将肠衣套在筒口,用棉线扎紧。
二人配合,一人往竹筒内填肉沫,一人将肠衣中的肉馅缓缓往下挤。灌到一定长度,宋茜茸用一根小木签在肠衣上扎洞。
见林青禾望来,她解释道:“扎孔透气,以免肠衣涨破。”
林青禾会意点头,手下更用力地将肉馅压实。
忙碌多时,宋茜茸因一直低垂着脑袋,脖颈酸痛,不由转动了一下。林青禾抬眸,又瞥见她颈后那粒红色小痣,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赶紧低下头。
他轻咳一声:“灌好了,接下来如何?”
宋茜茸说:“挂在檐下通风处吧,过年便能吃了。”
林青禾心头不由生出些期待。
冬日天短,申时刚过半,天色渐渐暗沉。晚食两人要吃猪肚鸡。
林青禾见宋茜茸往鸡肚里塞糯米、菌子、姜葱,又把鸡塞进猪肚,颇感新奇。他以前没吃过这道菜,好奇地问:“这是哪里的吃法?”
“南地的吃饭。”宋茜茸麻利地在陶锅中添水,加入玉竹和党参,还有葱姜和花椒。
“要连着药材一起炖吗?”
“是呀,补虚损,健脾胃,吃了对身体好。”
宋茜茸做猪肚鸡的时候,林青禾也不闲着,把肥膘切丁倒入铁锅,添少许水,用中小火慢慢熬,直到熬出澄澈金黄的油脂。
宋茜茸看了一眼,猪油冷却后会变成莹白的膏脂,以后可以试着做做柿叶膏。
前世她在网络上看到过,将经霜的柿叶磨成粉,与猪油搅拌均匀,再经过滤和冷凝,便可制成一款能祛斑的柿叶膏。不过猪油难免腥臊,在熬油时通常会加入生姜和陈皮来去腥增香。
这个时代的猪大多未经阉割,无论家猪还是野猪,都免不了一股重味。制面脂的话,也许改用植物油更合适?茶籽油或豆油,哪种更适宜用于护肤品中呢?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林青禾又开口了:“我下午砍了柏树枝回来,等那些五花肉腌渍好了,咱们就可以熏腊肉。”
“嗯,好。”宋茜茸敷衍地应了声。
林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将晾温后的猪油盛入无油无水的罐中,说:“今年估计还会再进两趟山,若是再猎到羊,咱就留一只过年吃。”
“好。”宋茜茸往灶里添了把柴,“你留点油放锅里,我等会用来炸点肉。”
林青禾应下,留了小半锅油。
宋茜茸接过锅铲,等油再次滚热,便把用盐、花椒、茱萸粉腌过的肉炸至干香,最后连油带肉装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此乃“油底肉”,是民间常用的储存肉食的方法。想吃的时候,随时开罐捞出,放锅中加热就能当一盘菜。
冬日口粮 1,宋茜茸心情很好。
注:文中物价大多参考的是程民生教授的《宋代物价研究》,也有是自己根据一些杂记推测的,不必考据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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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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