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摊

黑蒙蒙的雾色下,四野寂静。驴车吱呀作响,碾过村中小路。待转到平坦官道后,车速骤然加快,朝着县城的方向奔去。

林青禾坐在前头赶车,寒风迎面扑来,似乎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双手套着兔毛手套,稳稳地挥着鞭子。

宋茜茸背对他坐在板车上,裹着厚厚的袄子,兔毛帽压得很低,围脖将下巴和脖子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困倦的眼睛。

两人赶到县城时,草市才开门,三个衙役正轮流去吃朝食。坐在桌案前的衙役看了眼板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狐疑地问:“你们要几个摊位?”

林青禾说:“官爷,我们夫妇二人只需一个摊位。”

衙役点点头,收下三文市金,把编号为“叁”的木牌交给他。这个摊位靠近草市门口,人流量大。

羊和獐子被捆了四蹄,正在板车上哀哀叫唤。林青禾在它们嘴里塞了把干草,拉着板车快步走到摊位前。

宋茜茸考虑到自己卖的是吃食,担心和牲禽混在一起,会被人嫌弃不干净。她在板车旁另支了个活动桌板,又在桌板和板车之间竖起一块木板,与那边彻底隔开。

她出摊经验丰富,这些家当都备得齐全。

林青禾买了朝食回来,两人匆匆吃过,草市里陆续有挎着篮子的客人进来。宋茜茸点起了炉子,把几个瓦罐摆出来。

炉子上温着紫苏姜汤,这是她出门前才熬好的。将紫苏叶、生姜片、甘草、陈皮放入锅中,大火煮沸后转文火煎煮二十分钟。客人要喝时,再挑入少许糖浆,驱寒又美味。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天儿这么冷,快过来喝一碗驱寒暖身的紫苏姜汤吧,辛甜温润,齿颊留香。要是想来点淡口的,咱还有麦门冬熟水,清香悠远,回甘自然。再搭上一碗热腾腾的豆粉元子,甜在嘴里,暖在心上,这个冬天都不怕冷哟!”

林青禾不是头一回听到宋茜茸摆摊时的吆喝,可每回听到,心头都会一震。宋茜茸平日话不多,但做生意时口齿伶俐,声音脆爽,宛如秋冬树上那明艳的茱萸果。

“小娘子,来三份豆粉元子。”

宋茜茸闻声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个衙役,不由微微一笑,从木盆中抓了一大把元子丢进滚水中。

“官爷辛苦,天这么冷还在外当值。”她边说着,边用竹铲轻轻推动元子,防止粘锅。待元子一个个浮上水面,她又多煮了两分钟,才捞起盛入备好糖水的竹筒中。

衙役面无表情地问:“多钱?”

宋茜茸笑吟吟地说:“官爷说哪里话,您肯尝一口是儿之幸。只管拿去,不够再来添。”

衙役这才露出个笑,提着竹筒走了。

豆粉元子甜甜的,在这样寒冷的清晨,吃上一碗,浑身暖和。围在她摊前的人不少,有个妇人打趣:“小娘子,旁边这位是你家郎君吧?”

宋茜茸笑着应道:“是呢,阿婶眼力真好。”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一看便知,他直勾勾盯着你瞧呢。”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林青禾耳根微热,不敢再去瞧宋茜茸。

倒也有人来问猎物价格,野兔雉鸡这些不愁卖,獐和羊暂时还无人问津。林青禾打算整只卖,因而问的人多,要的人没有。

獐肉难得,市价三百文。羊肉也不便宜,这会儿已经涨到九十八文。一般人割一斤半斤尝尝鲜已属不易,整只那真吃不起。

林青禾也不急,市集上无人买,他还可拉着去郑宅问问高管事,或者去富户区或酒楼后厨问问。

县城那么大,爱吃野味又不差钱的大有人在。据说府城有人专门养獐鹿供给酒楼食肆,县城不少富户还专门去吃呢。

这时,一个身着粗麻裋褐的汉子踱步而来,在摊位前停下,目光落在獐子上,不发一言。

林青禾热情招呼:“客官您看,这头獐子在山上时还活蹦乱跳,只是路上奔波,没了精神头。但现宰现杀定然极新鲜。”

见人始终不开口,林青禾继续说:“您看,这是只大獐,差不多三十斤。这会儿肉质最好,獐皮还能做双靴子。”

管事仔细打量没什么动静的獐子,若不是见它肚皮起伏,还真以为没气儿了。得知要二百文一斤,他摇头:“贵了。獐肉才三百文,这东西宰杀下来,二十斤肉都没有。”

“客官,杀下来肉虽不足二十斤,但皮子、血、下水都有用。獐肉难得,寻常轻易吃不到不是?”林青禾自始至终都笑呵呵的,并无一丝不耐烦。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以五两八钱成交了,林青禾还多送了只兔子当搭头。

走之前,管事说:“往后若有獐鹿这种新鲜货,来丰味正店后厨找林管事。”

原来这汉子是县城最大酒楼丰味正店的采买管事,惯常爱扮作村汉在各个市集寻觅鲜物。这般装束,那些势利眼往往会瞧不上他,而他也正好借此试探卖家品性。

直到林管事背影消失,林青禾脸上笑意还未消散。

时下酒楼食肆主要分正店、脚店和拍户三种。正店有官府授权,可自酿自售酒水,通常酒坊和酒楼连为一体。脚店需从酒坊沽酒贩卖,拍户则是更小的食肆。

能搭上丰味正店这条线,难怪林青禾会如此欣喜。

羊最终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买走,说是家中近日要办喜事,正要收活羊。林青禾问了下,七日之内若是再有羊,还能送去。

从草市出来后,两人转去县衙。

林青禾悄悄往门口值守的衙役手里塞了十文钱,请他帮忙向季医官递个话。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与另一个守卫交换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县衙。

不多久,季则宁穿着一身胥吏统一的皂衣快步走出。他先是面露欢喜,和宋茜茸打招呼:“大姐儿来了。”

随即在林青禾身上扫视一圈,带着几分探询望向宋茜茸。

宋茜茸笑着介绍:“阿伯,这是外子青禾。您在沙河村时他正巧进山,没能拜见,因此今儿特意带他过来见您。”

季则宁又将林青禾细细打量一番,虽因对方是个山野村夫而觉遗憾,但见他体格健硕,英武不凡,想来能在那穷山恶水之地护住大姐儿,神色这才和缓下来。

“随老夫来。”季则宁引着二人转入县衙后巷,走进一处小院,“老夫暂居于此,你们日后若再来,直接来此处即可,阿顽会代为通传。”

阿顽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伺候季则宁日常起居。

落座后,宋茜茸拿出两个瓦罐放到桌上,笑着说:“阿伯,儿做了些吃食,特带来给您尝尝。”

季则宁看着瓦罐外贴的纸条,说:“豆粉元子我倒是在朝食摊上吃过,这金银花冻又是何物?”

宋茜茸笑:“是儿自己琢磨出的吃食,今秋在大集上卖过,食客们颇为满意,便想着让您尝尝鲜。阿伯喜食锅子,吃完身热,用这清清爽爽的金银花冻解腻正好。”

金银花冻是用豌豆粉混着金银花汁做的凉粉,呈透明的黄褐色。她将凉粉切成均匀的方块,整齐码在青釉瓦罐中,颇赏心悦目。

季则宁捋须而笑:“大姐儿有心了,老夫晚食便尝一尝。”

寒暄过后,季则宁将沙河村痢疾疫情后续告诉了两人,知县大人已经知晓沙河村有位女医,正是宋大夫之女,在此次疫情中尽心竭力,为上分忧。

宋茜茸有些诧异:“知县大人怎会知道家父?”

季则宁解释道:“知县大人虽未与宋大夫正式见过。但他上任之初,就仔细查阅了本县近十年的灾害疫情等卷宗,因而得知了宋大夫当年的义举。”

叙了两刻钟的话,宋茜茸和林青禾便起身告辞。季则宁正当值,不好耽搁他太久时间。

季则宁也没挽留,只送了她一卷自己誊抄的医书,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好好学,别浪费自己的天赋。”

宋茜茸朝他深深一礼。季则宁是这个时代,第一个未因性别轻视她,并在事业上给她实质性帮助的人。

回到沙河村,纪桂英带着一众儿女从娘家回来了。她高高兴兴地将四个红鸡蛋和一包喜馍馍塞给宋茜茸,笑着说:“沾沾喜气,伯娘盼着你俩的好消息呢。”

宋茜茸假装没听懂,岔开话题:“伯娘,喜馍馍不是成亲宴上才有的吗?”

纪桂英说:“咱们这边,但凡喜事都可吃喜馍馍。”

两人说着闲话,就进了灶房。林青禾早上来牵驴时顺便送了一只猪蹄、十斤野猪肉,纪桂英便炖了只猪蹄。

饭桌上,一家子团团坐着,热闹得很。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金家,纪桂英连连叹气。

金元百被押送到县衙后,知县派两名衙役前来,和季大夫核实事情原委后,很快就下了判决。金元百被判杖刑六十,并监禁一年半。

杖刑后,金元百的腰臀和大腿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县衙医官仅为其简单敷上草药,便将人抬进监牢。

这年头的监狱不管饭,金阿奶叫上金家一个子侄,与大牛一同去送饭。看到金元百伤重难行的模样,金阿奶当场就晕厥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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