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是皇后身边侍候的人,他的母亲总是在她那里买皇上的消息,那次也是从她那里“高价”买来的。
宫女卖了假消息给她,引她到了隐蔽的地方,然后和其他宫女抢了她身上的值钱玩意儿。
宫女们是和母亲同一批进宫的,后来因为一夜意外,母亲成了她们的主子,她们心里早就不爽很久。
后来母亲不受宠,她们也就开始欺负她了。
而母亲像是看不出她们的恶意一样,还总是上赶着去巴结,想着重新赢回皇驾。
那次是实在被骗得太惨,才终于是忍不住发了疯。
如果有人问叶长清他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重的,他一定会回答是那个凌晨。
走出门时,天空已经微微亮,外面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他的母亲一刀一刀的插在那具死尸身上,脸上身上带着血,诡异的笑声混着刀插进血肉的声音不断地在院子里响起。
当时他是什么感觉,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失重吧,一边是被世界遗忘的两人,一边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哪个更重,已经没有比较的余地了。
缓了片刻,他就迈着十岁的孩童步子去阻拦已经疯癫的母亲。
怕她继续惹乱子,他直接用绳子将她绑了起来,而她也像是累了一样,没有挣扎,不过嘴上一直带着诡异的笑。
那样噬血的笑脸曾一度成为叶长清的梦魇。
但是在那个当下,他没有时间去管母亲的痛苦,天空已经大亮了,被人发现,那就是他们母子二人最后一个早晨了。
绑住母亲后,他将那宫女的尸体从木桩上拆下,将她全身用粗布包裹了几层,双手扯着她从后门走出去,将她丢进了深井里。
不敢去看井里蔓延开来的红色,双脚虚浮的原路返回。
回来时还不忘用脚将拖拽的痕迹散开。
关上后门的那一刻,他才敢大口呼吸。
望着破败的淌着血河的院子,身体先精神一步做出了行动,迈着颤抖的腿,隐藏院落里的一切。
精神是崩溃的,呼吸是急促的,但手是稳的。
那天晚上,他怎么都无法入睡,最后是在午夜对着那个被修整的井磕了十个头,一边哭一边磕,磕得额头出血,精神恍惚,才终于暂时有些睡意。
睡着后又梦到那口井,那个粗布缠身的女人和那个可怕的笑脸。
那样的梦折磨了他半年,那口井也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越来越红,像是血红色的深渊,他在其中不断的下沉。
后来是被楚仁义带到了边疆,紧张的战事和随处可见的血腥,让他慢慢忘却了那口井。
不过刚才看着有些发抖的楚萸,叶长清恍然,一下子也像是回到了那个清晨。
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袭来,带着让人瞬间疲惫的能力,叶长清将手中的锹换了几次手,最后还是停下了掀土的动作。
转过头去看,女孩早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只是面无表情的整理着,那青铜色的令牌在她的腰间,闪着冷调的光。
这时一阵清风袭来,吹起了女孩的头发,而她像是没有发现一样,只是卖力地掀着土,额头上还沁着细细的汗。
这样的场景他并不意外,他清楚女孩的自愈能力,他欣赏,他钦佩,但是在这之中还是混着细细的,酸酸的疼。
心疼。
没有躲避的权利,就只能接受,他恨这样的接受,也恨别人让她接受,因为他知道,掩盖过错后才是更大的折磨。
掩埋过错后是什么呢?
是长久持续的自我厌弃,厌弃自己旺盛的求生**,厌弃自己的过度冷静,厌弃自己与他们没有不同的灵魂底色,厌弃该厌弃的一切。
在不断地肯定与否定中,承认自己天生邪恶,是痛苦的。
他走上前去,抢过她手里的锹,将她拉得远离洞口
“师姐不用动手,一切我来就好。”
他想,既然一定要去圆这个谎,他一个人来就足够了,厌弃他也比让她厌弃自己要强。
楚萸被抢的突然,意识到情况时,铁锹已经在他手中了。
她没有说话,神情冷漠,眼神警告。
意思表达的很明显了
叶长清和她对视了片刻,嘴角微微抿起。
然后无视了她炙热的目光,将手里的锹扔进了洞里,然后继续低着头埋着土。
楚萸是第一次警告失败,本就情绪不高,现在更是有些气急败坏。
走上前,在男人的后背上狠狠的拍了几巴掌。
“显着你了,是吧!”说着,眉头也狠狠的皱起
男人不为所动,只是乖乖站着任打。
这几巴掌确实是用了力的,楚萸打完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最后像是卸了力一样,坐在了离叶长清不远的石头上。
“全都要自己来是吗?”女孩回到了之前温柔的语调。
“你以为,不参与这些尸体的埋葬,我就不会愧疚了吗?”女孩平静的说着
男人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那就让你少看到一些血腥,回忆起来的画面也好受些。”应该是太久没有说话了,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哑。
空气停顿了片刻,耳边只有土块坠地的声音
“为什么喜欢我啊,长清。”
男人的背脊因为这句话向上提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没有为什么,可能是天生的吧。”男人的语气沉重又轻松,像是在掩饰心中的情绪。
说完也没有回头,继续着之前的动作。
两人再也没有开口,那个深深的坑,也慢慢地被填成了原来的样子。
而后,两人将无力回天者一个个安葬在了佛祖脚下,连同后院的僧人们一起。
然后里里外外的将寺庙打扫完成,才决定离开。
临走前,双双跪在地上,为佛祖上了一炷香,既虔诚又不虔诚。
虔诚的祝愿着,虔诚的忏悔着,但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一些说不清的私心,这样的私心让虔诚变得不那么虔诚。
毕竟,祈求宽恕的开始往往就是失去宽恕的开始。
卫朗快马加鞭的回到了鹿城,没有去向楚仁义请示,就直接去了楚萸的住所。
从祁玉那出来开始,他的心就开始没有规律的乱跳,时不时还会酸涩难忍,内里有很多情绪,不断向外溢出,让他在路途中做出了很多决定,有些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在这些莫名的情绪笼罩下,心中的那个人好像变成了他唯一的定心丸,他想马上就看到她,只要她在,一切事情都会有答案的。
走到楚萸的住所,知道了楚萸去静陀山的事,卫朗没有做出停留,转头就向深山里驶去了。
上完香后,楚萸和叶长清也启程回府了,从山腰向下,依旧要牵着自己的马徒步。
楚萸的鞋依旧是那样的不争气,不过这次两人没有再争什么,楚萸自然的抓着叶长清的胳膊向下。
周围也没了那些说不清楚的氛围,两人的关系像是被上天彻底敲定成了“姐弟”。
下了山,时间已经入了夜,温度也降到了冰点,楚萸裹了裹身上的的裘衣,呼出的雾气在黑暗的夜里也能被分辨出形状。
天气寒冷的原因,队伍走得有些急,铁蹄敲地的声音整齐有力,吓走了一批批苟在树林里的鸟。
不一会儿,在群鸟尖叫振翅的声音中,出现了几声勒马的嘶吼声,而后就是马队接二连三勒马的声音。
随着勒马声音的停止,身后人纷纷探头向前看去,打在最前头的两人早已下了马,用自己的披风包裹住了已经被冻僵的孩童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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