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御前

武明帝手一顿,“你说什么?”

樊举从地上爬起来,狂妄地转身,道:“武圣六年,登科者二百六十一人,其中世家子弟占一百八十七人。武圣九年,登科者三六十三人,其中世家子弟占二百三十二人。武明三年,登科者三百七十四人,其中世家子弟占二百八十一人。武明六年,登科者三八十二人,世家子弟占三百又一人。武明九年登科者三百五十四人,世家子弟占三百一十二人。三百一十二人啊,陛下!满腹文章之辈,白发不中。才疏学浅之辈,却能及第登科。陛下能告诉草民,这样的结果,难道是那些夙夜不懈挑灯苦读的寒门学子天生愚笨,不及他人吗?这样的春闱,这样的朝廷,难道不是陛下先弃了他们吗?”

武明帝一张脸慢慢阴沉下来。

李砚书心中暗叫,一方面是为樊举大胆直言,一方面则是震惊于春闱录取人数。她此前也知道春闱录取寒门子弟人数不多,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少!

再说春闱沉疴已久,朝中上下谁人不知?但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没有一个人去皇上面前说,一来是世家威势,二来则是皇家颜面。

春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春闱有了污点,也就意味着将来昭昭史书之上,武明帝执政期间多了一点无法抹去的政治暇点。单是这一点,别说武明帝,放眼古今,就没有哪个帝王可以忍受。

可樊举今日却将这事放在了明面上,御前悖逆,狂言妄语,这已经不单单是弹劾世家这么简单了,而是明晃晃地在武明帝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堂堂一国之君,颜面何存?

李砚书沉思着。

而樊举的声音不停,反而越来越大,“陛下!诚如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难道他们不知道春闱登科是他们这辈子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吗?反之,他们知道,举头三茅的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春闱登科,这个宝贵的机会,是他们这辈子唯一可以翻身的机会。然世家明目张胆垄断春闱名额,致使他们连这唯一的翻身机会也被生生剥夺。世家赓续荣耀,衣有罗锦千箱,食有珍馐百味。平民则五月粜新谷,衣不遮其体,食不济其饥。”

武明帝端坐御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樊举,好半响才道:“樊侍郎,你这是在怨朕?”

熟料樊举闭了闭眼睛,瘦弱的胸膛用力起伏。再睁开眼时,他双目已然赤红一片,字字清晰地道:“天子之言,草民岂敢驳之。”

李砚书立在原地,脸色几变。

樊举进而道:“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陛下是天子,陛下的话草民不能反驳,若陛下非要草民答之,草民也只有一语言之。”

武明帝顿了顿,道:“说。”

樊举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些哽咽,只听他道:“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1】”

李砚书眸光闪动,因为樊举这句话的后半句是“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武明帝却是冷冷一笑,“你有什么可怨的?且不说十年前,只说你能有今日下场,不都是你咎由自取吗?若不是你自恃才华,僻傲惹怒先帝,又岂会变成今日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你苟且偷生至今,又在朕面前说出这番慷慨陈词,归根究底,莫过于你一人私欲罢了,侈谈为国。”

面对武明帝这番话,换做别人,特别是一个将青名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早该羞愤自尽千万回了。但樊举好像已经对此没有任何感受了,甚至他接下来说的话还格外宁静。

“那陛下,草民今日身处此地,是为国之大义,还是为一己之私?”

话音甫落,武明帝微眯眼,抿着唇,面色难看。

李砚书暗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收敛满腔思绪,上前一步,揖礼道:“皇上恕罪,臣女有一事十万火急,不得不说。”

武明帝目光转向李砚书,紫袍起伏之间,面上却是平静了下来。

“说。”

李砚书道:“臣女府上丫鬟在寻臣女途中遭遇意外,身中奇毒,城中大夫看过全都束手无策。臣女斗胆,恳求皇上允臣女先行问出解药救人。”

武明帝看了王德祥一眼,后者会意,立即转向樊举,向前两步道:“樊大人……”

就在李砚书以为樊举不会说出解药之时,樊举开口了。

“皇上遣宫中御医去即可。”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惊。

同时,大皇子的脸在李砚书脑中一闪而过。

须臾,武明帝看向李砚书,摆手道:“广明,你先去罢。”

李砚书行礼退下。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小太监们正在苟着腰扫水。

李砚书抬头望了一眼天穹,眼睛微微眯起来。

片刻,她身后响起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李砚书转身,揖礼道:“大理卿。”

严正颔首,道:“县主,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李砚书目送着他的背影,转首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而后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骨衣是在次日清晨醒来的,见她平安醒来,李砚书紧绷多日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松了一点儿。

还没等她喘口气,一道让她在王府“静养”一月的圣旨下来了。

来宣旨的太监是个生面孔,许是头回出宫宣旨,瞧着倒是比李砚书这个变相被关禁闭的人还要紧张些。

说来也不奇怪,这样的旨意,本就是他们这些小太监是最不想沾边的。得不到赏赐先不说,却是最容易得罪人的。

武明帝会下这样的圣旨,李砚书并不意外,平静地领旨谢恩后,便吩咐人送他们出去。

廊下,素影快步过来小声道:“小姐,大理寺来人了,说是要带两位林姑娘回去协助办案。”

李砚书上着台阶,将手里的圣旨交给她,什么也没说。

素影明了,双手捧着圣旨退下。

林希林望二人跟人来到大理寺,径直去了牢房。

牢房里关着十多个姑娘,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刘招弟。

她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头埋在双臂之中,一动不动。听到狱卒开锁的动静,她恍惚抬头,在看清来人后,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林望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毕竟是被她魔音折磨了一宿的人,印象自然格外深刻。

“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么。”林望无奈道。

心里暗道,不愧是能哭一宿的人,这眼泪还真是说下就下,就跟流不尽似的。

刘招弟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刚撑着腿起身她就眼前一黑,脚下发软,林望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扶住。

狱卒将人送进来后立刻锁门离开,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

林希看了一眼刘招弟身旁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姑娘,道:“将她扶到草席上去。”

这个姑娘是与刘招弟两日前一同秘密送来大理寺的,今日再加上她与师妹二人,除去素影,那日被绑的人算是齐了。

大理寺的灯火一直持续到了天明,两名小吏步履虚浮地从里面出来,眼里血丝明显。

今日天气不好,寒风伴着雪花,搧得人脸疼。

其中一个人仰头打着哈欠,因为天冷,两只手互相拢着,一开口就呼出一团白雾,“怎么觉得今年要比往常冷上许多?”

另一个将手放在嘴前边哈气边使劲搓着,呵了口寒气,叹道:“鬼老天,唉,今年怕是不好过了。”

正说着,一辆马车从旁边过来,二人见状赶忙退至一侧候着。

不多时,严正从里面从来。

二人恭敬行礼,直到马车远去,这才直起身子顶着寒风往家里赶。

这边严正的马车与付拙的马车在宫门前相遇,严正拱手道:“付尚书。”

付拙遂拱手道:“大理卿。”

两人寒暄间,肩头带上了雪。

官员们陆续到来,分文武两列在殿外等候。

不多时,殿门打开,文武百官井然有序进去。待跪拜参礼后,武明帝道:“绑架案已经过去三日,严卿可审出什么了?”

严正出列,道:“回禀皇上,绑架案凶手高大供认,此事主谋系武圣六年三甲进士,后任饶州通直郎——衢州樊举。”

此言一出,众大臣暗自思索这樊举是何人,好好一个饶州通直郎跑到元安来绑人作甚?

礼部尚书柳清出列,道:“皇上,若臣没记错,此人已在武明六年赈灾途中牺牲。”

武明帝看向严正,后者拱手道:“正是。”

堂上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董酺出列,道:“皇上,此人假死藏匿元安,天子脚下行此悖逆之事,影响尤为恶劣。臣以为当将其处以极刑,以儆效尤,否不足以平民愤。”

石儒出列,道:“皇上,臣以为仅凭樊举一人不足以成事,此人背后定有人指使。”

他这话一出,堂上不少人表情微变。一个樊举不算什么,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查可就不知道会查出些什么了。

武明帝看向付拙,道:“付卿怎么看?”

付拙当下拱手出列,道:“回皇上,臣以为石御史所言不错,单凭樊举一人恐难成事,背后之人才是此案真正凶手。”

武明帝大手一挥,当即便道:“既如此,此案便交由三法司会审,一月为期,审出此案幕后真凶。”

严正、付拙、石儒拱手应下。

人群中的沈毅凝眉,看向前方严正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1】出自《庄子·让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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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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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不平
连载中石边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