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户籍黄册

大胤自光义朝开始,有钱有权的人家豢养些文人清客在家里吟诗作赋已成了常事;还是自光义朝开始,印绣像的话本价钱贱了许多,手里有点闲钱的人都会去集上淘换一两本新鲜有趣儿的话本子以供消遣,这也是常事。

但岳旬还头一回见豢养文人清客在家里专写话本戏文的。

但不论怎么说,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境况,这已经算是现在能找到最好的营生了。

薛琮识字,但是个不大读书的人,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看话本听曲子。可他这样一个纨绔,却有一个巨大的书房。每个被他供养的书生清客都可以凭腰牌进去读书,笔墨纸砚不限量供应。

岳旬进去看过了,里面经史子集、鬼狐野史、淫词艳曲样样俱全——薛大东家说了,若是他供养的书生考上那么一两个,那也是他面上有光。

这不稀罕,做主家的大都会资助清客读书科考,今后不论是谁登科做官,都念着从前的主家一份人情。

最重要的是,薛琮这里供给像样的一日三餐!岳旬如今刚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个子是往高里抽,可看肩背还是个单薄的孩子样,远远走来,人同麻杆一样细。

往日晨起在家中喝稀饭喝个水饱,还没到晌午就饿得眼冒金星。

可薛家不同啊!薛家早晨喝白米粥,里面有蛋丝;吃白面馒头,还配四样小菜。这都是精米精面,连酱菜的味道都可口非常,可不比岳旬自家吃的剌嗓子的麸皮,以及咸得能看见太奶的梅干菜。

是以,岳旬不管能不能写出来东西,每日风雨无阻,第一个上薛家点卯——就为了赶上薛家放早饭。

从正月初三到十五,旁人都在家里过年,只他一个连吃带拿,日日在薛家混饭。等到出了正月十五,街上陆陆续续也热闹起来,朝廷各衙门也陆续开了张,薛大东家要的字数也算是写够了。

岳旬把小菜夹在馒头里,喝了两大碗稀粥,心想着明日薛琮才来读他和几位清客写的话本,心思有些浮动:“管家。”

负责放饭的薛家管家抬眼,看岳旬把鼓鼓囊囊的两腮迅速咽了下去,觉得有些好笑:“岳公子有事尽可以吩咐老奴。”

薛家的老管家大约是瞧着自家东家的纨绔样子瞧惯了,见了他们这些读书的清客向来十分客气,于是岳旬也恭恭敬敬摆出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儿来:“今日东家来不来?”

“今日恐怕来不了。今日宁王设宴款待江南几位做海贸的商人,丝绸商去了好几家,独咱们薛家是松江府做棉布生意的,必须得去一趟。”老管家见岳旬碗里的粥空了,主动上前来给他添了一勺,“岳小公子若有什么要紧事找东家,今日恐怕是不能够了。”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想要告个假。”岳旬单看薛琮那日的行径,就大约知道这家伙家里是不缺钱的,而且大家都喊他“东家”而非“少东家”,只能说明家里的实际掌权人就是薛琮自己。

薛家做海贸这事岳旬也早就想到了,如若不是做海贸,寻常商户家中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隆靖宝钞?只是没想到薛家搭的竟然是温杳这条船。

士农工商,商字垫底。可若是皇字当头,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无事。”老管家冲着他点点头,这个时候薛家其余的清客才来陆陆续续点卯,老管家一边吩咐着下头人给清客们打饭,一边拿出本子来给岳旬看,上面满满打的全是勾,“公子今日来点过卯了,每月的一吊月钱是少不了的,自去处理自己的事就成。只是岳小公子别忘了,明日东家要来看各位相公写的东西,一整日都得在。”

岳旬心里想着那千字五两的价钱,哪有不应下的道理?又同薛家的老管家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抬脚告退。

他这是要往后湖去,那里通管着全大胤的户籍黄册,由户部专设了户房衙门管理他们这些北地南渡来的人的户籍。

岳旬到金陵也小一年了,终日东奔西跑、惊慌不堪,为一口饭的事发愁,到现在身份上还算是个不明不白的“流民”。他当年在京师的时候就考过府试是童生了,要想参加今年四五月份的院试,那就必须捡回他的“童生”身份。

虽说如今北地户籍的人政策放宽了许多,不需要两个同乡保举,只凭先前的户籍和路引就能办下户口。他若要一直是个“流民”,那就连考场也进不去了。

如今解决了最要紧的吃饭问题,这个便是第二要紧的事!

岳旬没钱雇轿子坐马车,腿儿着硬生生跑到了后湖,刚到衙门口就两眼一黑——内阁自然是大年夜里也能揪起来干活儿,可户房衙门直到昨日还在休假,今日一开张,门口堵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衙门配的小吏大声吆喝着要前来处理户籍的百姓站好排队,门口的百姓无头苍蝇一样一坨一坨凑成堆,被衙门的小吏赶来赶去,终于排成了几条直溜的队伍。

岳旬一撇嘴,站在了队伍的最后,百无聊赖揣着自己袖中的几张纸——这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早知就带个馒头出来啃了。

家中有些权势的,户籍早就办完了,如今来自己跑的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识字的不太多,又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和金陵本地的文书胥吏沟通起来稍微有些费力。

户部十三个清吏司的主事来了四个,各分一张桌子,几个户部主事并着文书全都嚷嚷得声嘶力竭,办一个人就要喝一大杯茶水。

岳旬就听着他们南腔北调地嚷嚷,一边默默在心里温书一直从清晨等到晌午,才算是排到了。

等到他的时候面前问话的文书已经麻木了,傀儡似的重复:“原户籍在何处?”

岳旬照答:“北直隶,顺天府。”

那傀儡架起胳膊,直愣愣把岳旬往前送:“北直隶户籍归山东清吏司兼管,没站错,往前走。拿好你的原籍路引去填《南渡人口勘核单》,没带的回家取,丢了的找两个同乡作保。识字的取了自己填,不识字的文书问什么你答什么!”

这一连串的字连珠炮一样,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不打招呼就朝着岳旬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掼个跟头。还不等岳旬道一句谢,就被推搡着到下一个人面前。

山东清吏司主事的嗓子已经冒烟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伸手点头问岳旬要路引。

岳旬不敢含糊,从袖笼里掏出几张薄纸就递了过去。主事随便瞄了两眼,一手拿出印来就要往《勘核单》上盖。

岳旬早就准备好了,为了减轻这可怜的家伙的负担,忙不迭伸出两手:“我识字,我自己填。”

“等等。”大印已经盖上去了一角,主事的眼睛还凑在岳旬的路引上下不来。

他看了一早上路引,就算是一双鹰眼也要看花了,架着一副不太好使的琉璃眼镜,几乎要把路引贴在自己脸上。不知道刚才让他看见了什么,总归又拿那一双昏花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岳旬的路引舔了一遍,如临大敌:“你是官眷?”

岳旬支支吾吾:“嗯。”

“嘶。”主事把琉璃镜子拿下来,和刚才拿眼睛舔路引一样又把岳旬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官眷来这里做什么?南渡官员皆由吏部核查原职文牒,无误后直接就从吏部移交户部了,你们全家的户籍不都搞明白了?你还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岳旬哽住了。

那主事又看了他两眼,见他衣着普通,便又问:“是替自家主子办还是自己办?奴籍跟着主家走就行了,回去好好问问主家,别办错了事。”

“给我自己办。”岳旬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方才扯出来的笑容还勉勉强强僵在脸上,“岳旬是我本人。”

主事办了一早上的户籍,解释了一早上的问题,早就已经不耐烦了,眉头一皱瞪起眼睛:“方才不是说了,官员家眷的户籍直接从吏部移交……”

“家父是革员。”岳旬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路引从主事的两根手指上抢了回来,他心里清楚,这话要再往下说,他今天要来办的户籍恐怕是办不了了。

他得先把自己的路引收好,一会儿要是撕吧起来毁了,他可没办法找两个清白“百姓”来给他作保。

果然,那主事听见“革员”两个字,眼睛都瞪大了:“革员?”

按大胤律,定罪论处的叫罪臣,尚未定罪的才叫革员。如今天底下还有几位人尽皆知的岳姓革员?

那主事的脸色冷了下来,把笔和印往旁边“咣当”一搁:“岳含章的儿子?我办不了!”

岳旬心里冷笑,这位山东清吏司主事对他老爹还算客气,唤的竟是他的字。到这种时候了,竟然都没有直呼其名破口大骂,还真是有涵养:“革员自然过不了吏部勘核,不在户部办,在哪里办呢?”

“岳旬,本官看你倒不必着急。”主事见他并无一点心虚害怕之意,忏悔懊恼也不见分毫,想起大胤沦陷的那半壁江山,不由得要出言嘲讽,“待岳含章的罪过定了,自有你一碗牢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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