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郡一片人心惶惶。
郡守府的门面已经被砸得没法入眼,灾民们围在府外,声讨着那些上位者。就在前几日,我几乎与他们同吃同住,人群中丝毫没有暴乱的迹象,而只在这短短两日内,事态竟发展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我不禁感叹,人心,是最好操控的。
我乔庄出府,再次混入灾民之中。
“摄政王克贪污赈灾银”“摄政王勾结郡守,狼狈为奸,克扣救灾物资”“朝廷赈灾不作为,赈灾大臣整日饮酒作乐”之类的煽动性言论在快速蔓延。
灾民们要求狗官滚出府来,接受审判。
同样混在灾民群中的同门告诉我,灾民中有大量蚀月教众。
蚀月教虽为江湖门派,实际其背后是太后。
太后终于出手了。
20
茂郡郡守赵元奎是太后的人,账册失窃,他克扣赈灾款项致使今年黄河沿岸受重灾一事的暴露已无可挽回,太后干脆断尾求生。
舍一个郡守,拉摄政王下水,这买卖划算。
此事接下来的走向,必是灾民暴动一事为朝廷所知晓,皇帝迫于无奈下旨,召郡守和摄政王回京受审。而赵元奎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构陷摄政王,将此事坐实。若无法证明他的清白,为稳定民心,皇帝必要严惩萧景珩。
这是一招狠棋。
我回到府中,提醒萧景珩:“蚀月教一贯低调,因此我也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但此番你回京路上一定危机重重——太后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蚀月教必来截杀。”
他道:“她不会得逞。”
我皱眉:“如此自信?你已将罪证送出?是大理寺?还是督察院?接收之人可靠吗?”
他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这话真是有些不讲情面了。
赈灾开始,我出计、出力、出人脉,又与之合作这么多天,他竟还在猜疑我,只因我是江家的女儿?这么多天的相处,难道他还在疑心我是个是非不分、枉顾人命、包庇贪官之人?
我不禁感叹人的成见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道:“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从未说过要信任你。”
我压下怒火,道:“好,好。王爷思虑周全,是我多虑。”
我算是看清楚了,这家伙就是个刚愎自用的自大狂。
好歹也是个大权在握的王爷,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温和、谦逊!脾气又臭又硬,完全不懂得礼贤下士!上次看他认真听我演算,我还真以为这人也不算无可救药,是我看错他了!
对了他今年多大了来着?
似乎是二十四?
比我老了整整七岁!
他就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头!
21
三日后,召摄政王和郡守回京受审的旨意如意料之中到达。赵元奎被侍卫押上马车,面如死灰,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着上去的。他现在已是一颗弃子,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折磨。
萧景珩因是皇亲国戚,待遇稍好些,我们一行人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
我们从郡守府出发,路边站满了百姓。我竖起耳朵,听到了些许车外的议论声。
对于摄政王究竟是否贪污受贿、尸位素餐,不同的声音多了起来。
因为这三日我们并不是在坐以待毙。太后想打舆论战,我们应战便是。
她说摄政王和郡守同流合污,贪污赈灾款项,我们就放出账册,力陈这郡守十年前便开始侵吞赈灾银两,所获大多流入宫中,而摄政王在去岁先王驾崩时才从封地返京,显然不是受贿之人。
她说摄政王赈灾不作为,整日饮酒作乐,那我们便说他是在虚与委蛇迷惑郡守,实则在收集其罪证,好一击即中、一网打尽。
这三日我说得嘴巴都干了。
22
马车一出城我就开始睡觉——夜里怕是一场恶战,我需得养精蓄锐。
傍晚用饭时,我和一个暗卫互换了衣物。
果然,子时一过,对方便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这群人身手奇快,远超一般江湖人水准。侍卫和暗卫勉强挡下大半,但很是吃力。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摄政王。其余的大臣、仆从、侍女,一个没动。因为牵涉之人越多,后续的摊子就越不好收拾。
杀个摄政王就够麻烦的了,先帝之子,当今圣上的亲叔叔,若遇刺,动静不会小。
但太后到底按捺不住。萧景珩几乎是她独揽大权的唯一阻碍,而此次好不容易给他定罪,回京路上一举杀之,天下人只会觉得他活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她忘了,凡是利刃必定伤人伤己,这一次,又何尝不是摄政王扳倒她的好机会?
23
我藏于暗卫中,并不急着解决眼下的危机,而是一边躲避着对方的攻击,一边暗中帮其他人击退敌方的进攻。
如此,对方只会奇怪,明明己方占优,为何迟迟攻不下?
两方人马在屋前僵持不下。
如此过了一阵,对方似乎觉得时间已拖得太久,一小波人离开了战场,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我等的便是这一刻。
郡守躲在床底,他尽力不发出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刺客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他。冰冷的刀刃即将刺穿他的胸膛。
“铛!——”我丢出一颗石子,撞开了那刀。
刺客立刻分为两拨,两人继续杀郡守,剩余两人专心对付我。
我甩出暗卫刀,一下撞开刺向郡守的刀刃。同时两掌拍出,攻向我的二人立时瘫倒在地。
捡起撞飞的刀刃,刀背两下重击,剩余二人也被击晕。
我一把拉出已经吓得几近痴傻的郡守:“有我在,你死不了,走!”
我把他带到摄政王所在的院子,方才的打斗还在继续。
但现在我可以出手了。
我身形一闪冲入那混战之中,手掌和刀背共用,很快便将所有刺客击倒在地。
最后一个,是在即将击杀郡守之时被我放倒的。他倒下,身后露出郡守吓得瘫倒在地的身影。我只好再次把他拉起来,拖着他来到屋前,打开门塞进去。
“太后如此待你,还要替她卖命?”我在他身后冷声道。
郡守不说话,只是发抖。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我道,“你此行必死。路上蚀月教刺杀摄者王,若刺杀失败,则来杀你。”
若摄政王死在路上当然皆大欢喜,但若不成,那便杀了郡守,事后再安一个摄政王杀人灭口的罪名。若再失败,郡守便需自杀。
“现在两次刺杀全都失败,你为何……”我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还不自杀?”
郡守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到底还是胆怯,是吗?”我冷笑道,“你做下那等恶事之时,怎么没见你胆怯呢?你亲眼看到治下的百姓流离失所、挨饿受冻时,怎么没见你胆怯呢?
“还是担心家人的安危?那在残害百姓和揭发你的官员之时,你怎么没想到他们也有亲人呢?”
郡守的手臂在颤抖中动了动。
我再次打出一颗石子,他的手脱力垂下,手心的一颗药丸滚了出来。
就在此时,我感到身后一道劲风飞驰而来。
我伸手一接,一枚银针已经被我夹于双指之间。
“何方宵小?”
一个人影自院墙飘然而下,而我方才竟没有发现。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愿杀人啊。”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很陌生,我不认得,但这说话的语气令我想起了一个人——段无瑄。
我跳出去与他打起来。
正式交手后我发现,他就是我偷账本时遇到的拦路之人。
原来那日他刻意隐藏了实力,实则他功夫极好,竟能在我手下过二三十招。
可惜,终究是不及我。
逃走之时,他留下一句话:“我师父向你问好。”
24
战斗平息后,我走进萧景珩屋中。
一向只有面无表情、假笑和发怒三种神情的萧景珩面色竟不大自然,他道:“……你可有受伤?”
我还记着仇,没理他。
他道:“此次是我未思虑周全,若无你,不知要折损多少侍卫和暗卫。”
我依旧没理他,但没先前那么生气了。
回京剩下的路程十分顺利。除了郡守,所有人的情绪都还算稳定。
此番未能自行了断,他再无勇气试第二次。移交大理寺后他必然要脱层皮,而为了保住几人的命,他还得不遗余力地构陷萧景珩,最后若是萧景珩无罪,攀诬皇室他性命定然不保。
萧景珩似乎因先前对我的不信任而有所愧疚,他让我参与他和臣下的商议,我常发表些自己的看法,他偶会采纳。
很快我们便回到了京城。
25
三司会审之日,太后要见我,我出不去皇宫。
我来到慈安宫,侍女上前来为我取下披风,奉上手炉。
“你前些日子才大病初愈,可不能冻着。”重病是我溜出宫避不见客所用的借口。
“是,多谢太后关怀。”我嘴上这么说,实则热得想脱衣服。
她同我讲了许多话,但中心思想无非一个:安分守己地侍奉好皇帝。
我敷衍着,心里想着的却是今日的三司会审。
一个时辰后,终于来了消息。
茂郡郡守赵元奎攀诬摄政王,又犯贪污、谋杀朝廷官员等重罪,抄没全部家产,一月后处死示众。
萧景珩及官员从账本中整理出的罪证和我找的人证到底是派上了用场。
太后的慈安宫外围满了禁军,统领赵无极走进来。
“放肆!哀家的寝宫,你们怎敢擅闯!”
“奉圣上口谕,太后勾结外官收受贿赂、私联江湖邪教刺杀摄政王,已失国母本分,即刻废弃皇太后身份,幽禁慈安宫,无召不得出。”
“我看谁敢!”太后怒不可遏,“哀家是先王皇后,当今太后!”
赵无极没有理会她的话。禁军即刻进场,将我这个无关之人请了出去,而后开始清理慈安宫内的逾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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