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曳模模糊糊地辨认着,在关押营里这个孩子依偎在他母亲身边,不曾哭泣,可是最后还是因为伤口感染死了。孩子被抬出来的时候他的母亲蹲在枪口下没有出声,这是她死去的第三个孩子。
许曳的额头蹭了蹭那只小手的手背,已经冰凉。他就这样再次闭上了眼睛,在体温持续下降之后没有了意识。
韩青少见到那封遗书是在特区监狱时,当时他刚秘密调取完陆瑾被关押在北区第一监狱的监控视频。陆瑾被许曳以间谍罪关押了三年多,后来南区设法营救,有关陆瑾的一切信息都被设为机密。
韩青少站在信息房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囚服在键盘上指飞如风的人,冷漠地提醒道:“还有一分钟。”
韩青少已经做好了窃取失败将他带回监室的准备,但是在指针在最后十秒转动的时候,面前的一部电脑忽然发出“叮”的一声,年纪不大面容稚嫩的男人转过头来,恭敬中又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看着韩青少:“盗取成功!”
韩青少俯身看过去,确认这的确就是被南区军部设为机密的陆瑾的资料。他歪头看了一眼这个头发被剃得毛都不剩的小孩儿,直起身道:“以后你的放风时间每次多一小时。”
“吃的能不能多点肉,老子还在长身体呢!”男孩儿即使操着脏话也不显狠厉,装大人的感觉太过明显。
韩青少将手铐重新给他拷上,“会吩咐人给你加餐,一周三个鸡腿。”
这已经十分宽容了,特区监狱的食物和猪食没什么区别,甚至没有猪食有营养。
将人送回去,韩青少坐回了信息房,开始没日没夜地查陆瑾的监狱视频。他记得许曳去过几次陆瑾所在的监狱,于是就花费心思找到了被抓进来的一伙盗窃重刑犯,又违反规定地走了“绿色通道”,免去了向上申请的一步。
其实这么做没什么意义,只是韩青少前几天做梦梦到了许曳那次从监狱回来,突然问他有没有和陆瑾上过床,还闹了一阵——找不到许曳的日子,韩青少每天都被梦到许曳的惊喜和酸涩双重折磨着。
这些视频量很大,韩青少不分昼夜地把自己关在信息房里,其他事情一概不问,终于在第三天找到了一段许曳去探监的视频。
视频里许曳穿着北区军装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这样的许曳韩青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像是一个渺远的梦。他因为不眠不休眼睛布满血丝,而当视频里许曳的声音传来的时候,韩青少控制不住地抖起手,滑了下喉结抄起桌旁的烟盒,点燃了一支烟。
许曳来探监的视频韩青少安安静静地看到了最后,当许曳站起揪着陆瑾的头发说出“如果不是因为杀了你韩青少也会死,你一定活不到现在”时,韩青少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也燃尽了。
他呆滞地看着暂停画面里许曳苦涩的脸,沉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然后慢吞吞地从胸口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许曳的相片。
这张相片是许曳入军校时的照片,照片里的许曳还略显稚嫩,但眉眼依旧漂亮,那双眼睛里藏着锐气,也流出骄傲。
韩青少之前就想过为什么许曳能容忍陆瑾活下去,他以为以许曳睚眦必报的性子不会这么宽容,他以为许曳一直痛恨着他与陆瑾的结合,甚至许曳那时都不知道他和陆瑾只是精神结合。
一个哨兵如果被迫与结合的向导断开结合,很大的概率会丧命,即使有机会活着也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许曳不杀陆瑾,是因为怕跟陆瑾结合了的韩青少会因此丧命。
到底什么才是许曳的爱,这个问题在韩青少被关押在地下一层时不止一次地想过。许曳囚禁他、用药物控制他,又满口都是爱他、要他。
许曳的爱难以读懂,有时甚至难以接受。韩青少看着监控视频里转身的许曳,想起那天从监狱回来之后喝多了的许曳躺在床上,问自己有没有和陆瑾上过床,最后又不愿听到结果。韩青少终于明白了许曳所有的骄傲与自卑,多情和无情。
当韩青少后来亲眼看到那张混在众多书信和照片中被媒体沉重报道的遗书时,韩青少第一次出现了感官神游症。
他被人救起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一个已结合的向导对他进行了紧急疏导,又经过了十个小时,韩青少才再次醒过来。
当他睁开眼睛,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漫入他的瞳孔时,韩青少的眼角滑下了温热的眼泪。
封锁区,许曳在封锁区……他留了一张遗书……
韩青少的脑子里反复地确认着这件事,就是不去想这是不是代表许曳已经死了。他挣扎着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再次陷入精神力崩溃的境地,然后第一次打开了许曳之前在地下一层留的那封遗书。
这封遗书韩青少一眼都没看过,他比拆弹实战时还要小心谨慎,比枪口抵头时还要心跳如雷,然而当他打开那张纸,里面跳出来的却是这么几个字:
我很想你。
这封遗书是一次许曳在执行任务时写的,部队的规矩,任务危险性高时所有士兵都要留一封家书。当时许曳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任何的惊慌,他只是很想念韩青少。
韩青少的眼泪混着细碎的阳光滴在许曳的字迹上,他一直很好奇许曳的遗书会写些什么,他以为许曳会霸道地说自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又或许蛮横地说“我才不会死,我要把你一辈子都关起来”。
可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句“我很想你”。
当南区西部特区监狱的监狱长带着五个重刑犯潜逃的消息在南区不胫而走时,韩青少的眼睛依旧带着想念许曳的眼泪。
他将许曳的那封信折在了自己的臂章内,这是士兵死后被用于辨别身份的东西,夹层里会有一枚士兵的信息牌。此刻韩青少穿着雇佣兵的军装,在封锁区入口处带着五个亡命之徒将所有都一并舍弃,没有身份牌,只带着许曳的一句“我很想你”。
他的名字与许曳一样出现在通缉系统里。而与此同时,许曳在寒夜里再一次睁开眼睛,听到了远处的爆炸声。
当扎猜的炮火轰入昆查的冲锋军里,当关押营里的一个瘦小女人抱着被杀士兵的冲锋枪冲出来时,许曳撑着孱弱的身子,终于再次从湿泥里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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