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捏着一张红白相间的纸,在黑暗里,落地窗外刺目的车灯游鱼一样从纸上掠过——那是一张彩票。
进了里屋,坐在长木椅上。这里面的灯光依然很苍白,投在四面白墙上,泛着淡淡的、迷蒙的青色。桌上放着长嘴电热壶、白瓷杯、茶具。齐怀生开了盖,壶里有水,便把杯子洗了一遍。
陈向然听着杯子和茶盘碰撞的叮当声:“申恺也来陪你吗?”
“他啊,哪都去,就是不爱着家。”齐怀生说,“老何本来也跟着,今天说寒假作业没写完,怕交不上。”
陈向然笑了笑,又缓缓落下嘴角。心想申恺让那么多女孩爱着他,今晚其他人都带了女伴,他却也形单影只地来了。在一个常人不会出来游荡的午夜。
他盯着茶具看了一会:“为什么带我过来?”
齐怀生在茶盘上洗完杯子,从长嘴壶里倒出白水:“那你干嘛答应跟过来?”
陈向然喝了口冷水,喉咙微呛,咳嗽两声,搁下白瓷杯。
他哑着嗓子缓缓道:“睡不着……好多题要写。”
“我想也是。”
陈向然看着他的侧脸。
他不知道齐怀生怎么老是能看穿他,这让他感觉哪儿不大自在。
外面开始响起柔和的暖场音乐。那些人吹牛碰杯,因为谁讲了一个无聊的笑话笑作一团,这里好像永远都是热闹的,永远都会热闹下去。
“我去了。”齐怀生碰了一下他,“谭哥今天用不着床,你困了去里面睡。本来就缺觉,别撑着。”
陈向然没进去,他撑着眼皮,想听完齐怀生的一首歌。
歌曲在演奏时是完整的,不是他下午弹的一分钟版本。但延长、补充的音律改变了整首歌的格调,仿佛从南洋游到了西域。陈向然大致听出他加上了不少半拍休止符,像洒落在巧克力碎上的白糖,让曲子变得活泼跃动起来。
他听着那些旋律,和掌声,原本的生活就好像被折叠了。这里的一切也是不一样的,齐怀生总是带他见到不一样的东西。见过了河水、草木、寺庙檀香,听过了颂唱生命的唱经声。今晚则是狂欢、恣意、酒水、音乐,和无处归宿——至少在精神上无处归宿、也就无所顾忌的少年人。
他想着如果林岚现在在这里……如果她看见了,大约会心疼自己的乖儿子被人欺骗,告诉他要提高警惕,远离这些生活得如此失败的人。
她一定会这么说。在他还是个迷迷糊糊的孩子时,她就说过这样的话。而今天他有种羡慕。外面那些人有一种过分彻底的觉醒,他们叛逆,总是表现得要与一切割裂。
他们稚嫩又不顾一切地去出格,也总好过像他这样,在半梦半醒之间的人。
过了一会他开始昏沉了,喧闹飞出天外,他又沉入海底。寂静的海再次包裹了他,他好像真的能再度睡去。
他该休息了,便关上两道门隔绝外面的声音,关了灯,在谭持的床上躺下,盖上被子。
窗外风呼呼吹过,灌木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纱帘,将昏暗的房间映上雪色。
忽然一道白光迸射,他猛地睁开眼睛,摸到手机,是屏幕亮了,界面正好停在林岚的微信聊天框。
聊天框仍然停留在两点钟的两条信息。陈向然方才没注意,肩膀压到了拼音键盘,输入框里满是无规则的英文字母。好在没有发出消息,他松了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珠,长按删除键,输入框所有内容全删干净了。
他熄了屏幕放下手机,缩回被窝里,刚刚的睡意又被赶跑了。于是他起床开了一道门——他听见齐怀生此时换了另一首歌。
他又回到床上,借着宁和的音乐慢慢进入梦乡。
叮咚一声提示音,他轻轻叹了口气,摸过手机,解锁屏幕。
半阖的眼睛渐渐圆睁。他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起得太猛,心脏擂鼓般咚咚狂跳起来。
[妈]:然然你怎么还在玩手机呢?这都半夜了!
他没拿稳,手一颤,手机咣啷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钢化玻璃裂了一道缝,光隐隐不停地闪着——从那一句开始,下面不断冒出新消息,一条又一条,手机叮咚、叮咚、叮咚地响。林岚在数落他,逐条逐条地,从作息时间到高考危机意识,再到期末落差。
可大半夜的,她也盯着他的聊天界面。她为什么也没有睡呢?
他没有回消息,林岚一个电话打过来。他捡起手机,铃声进行到副歌结束,他才摁了接听键,声音很哑:“喂。”
“然然你怎么回事呢?”林岚听上去既责备又焦躁,“你怎么学会熬夜了?你从小都没超过十一点睡觉,学校也是十点半熄灯,今晚怎么了?”
陈向然沉默了一会。
“我……”
“妈妈是不是说过留宿比较好?你留宿了吗?还是自己回家了?”
“我……留宿了。”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在……学习。”
“学习为什么还玩手机?你要是这么撒谎,下次还是把手机交给严老师好了。我会让严老师通知你,我们每天定时通话就好,这样也方便。”林岚的声音也是哑的,说着说着,话语含糊不清,“我一分钟后再给你打电话,希望你已经关机了,好吗?”
“嗯……”
刚挂电话,他就关了机。
他彻底睡不着了,游荡到外面的电视旁,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喧闹声瞬间灌泻进来,他正好看见齐怀生在三米开外的小舞台上。他刚唱完第三首歌,嗓子估计也累了,卸下吉他正要下台。女孩们呼拥上来献礼、拥抱,惹得她们的男朋友不服气,笑着说齐怀生不行了,轮到他们来露一手。他们要轮番唱到天亮。
陈向然摇摇头,算是信了李荧的话。
他刚合上门,门立刻从外面被推开。齐怀生走进来,一见他站这,顿住了。两人原地盯着对方。
外面的吵闹声更甚,有人拿着话筒热场。
“还没睡?”齐怀生一挑眉毛。
已经四点多钟,齐怀生本打算在长椅上将就到天亮,不进屋吵他。然而陈向然一脸疲惫和无辜地站在那,视线上下飘忽,反应了几秒才迟钝地点点头。
齐怀生好像很无奈似的叹口气,说陪他。
陈向然坐在红木椅上,低垂着脑袋,揽过自己的外套盖在身上。他示意齐怀生进屋去睡,说总是给他添麻烦,不想打扰他休息。
齐怀生静默了。他的沉默总是很有力量一般,隐隐透着怒意。但这回没有那么强烈的压迫感,他只是着急而已。
他慢慢松开拳头,最后只是说:“我有事想和你说,陈向然。”他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走,我们挤一挤,躺着说。”
陈向然感到自己已经不能思考,脑袋像包裹了一层塑料袋,累得透不过气来。可偏偏就是醒着,绷着,脑海里的那根弦似乎永远松不下来。所以齐怀生拉他,他便随着他走,进里屋关上门,世界除了月光、黑暗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什么都隔绝了、消失了。
他们躺上床。这张床太小,他们躺上去交叠着手脚。齐怀生一条腿蹭在床边,只差一点就垂到床下。
齐怀生问能不能抱着他睡,地方太小了。陈向然迷糊地“嗯”一声,就感觉后背热哄起来,腰上横过一条手臂。齐怀生的下巴轻轻蹭过他头顶的软发。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吧?”陈向然说,“那天你也是这么骗我的。”
齐怀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你这么记仇啊?”
“是你过分。”陈向然拖着疲累的呼吸,“利用我的信任,把我骗走。”
“别说得我好像诱.拐。”齐怀生揪了一下他胸前的衣服,做出勒脖子的动作,“不然你就完了。”
“但我有问题。”陈向然朝后扭头,感到太阳穴边有他的呼吸,“你真是石川的老大嘛?这片区的混混都听你的?”
“你□□电影看多了吧?”
“我几乎没看过电影,没时间。”陈向然想了一会,“只看过纪录片,但我忘了看过什么。”
“非要说的话,我确实是。”齐怀生暗了暗眼神,“我必须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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