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你累了吧?好好休息。”陈向然挥手出门,在门将关上的时候,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指指他的额头,“红油漆。”
齐怀生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砰”地关上了。
陆引的画室依旧满室飘彩,红绿蓝紫交叠泼洒,那些油彩像是随意又有意的装饰一样,其实是主人从不打扫罢了。
头顶还是那盏吊灯,灯泡老了,没换,氤氲的光晕暖黄舒适。他想起陆引在灯罩里画的蝶——之前没完成,今日一抬头,是完整的化蝶展翅,独立花尖。
于是领会来自师长的心意,暗自笑了一下。
陆引是个话唠,但从进门起他就没有说话,刮刀唰唰摩擦,在画布上完成他的新作。陈向然看他的手法、调色,猜测画成的模样。
粼粼溪流成型、林上日出成型,而后在画中央添上青苔垂藤石板桥、一所小房子,窗明几净,清透可见屋里沙发、火炉。从外面看,墙砖的颜色随朝日光影深深浅浅,瓦片鳞次可数。
“这幅画,您会在画展上售卖吗?”陈向然忽然问。
陆引放下调色盘和刮刀,用湿抹布擦了擦手:“会。还有你的。”
“……我的?”
“对,你的。”
陆引掀开两幅画,是他和白峥上回在同一空间下画的,一个是绽放的、热烈的,又幽深的、即将在夜色挤压下熄灭的日落;一个是温柔的静谧的,等待黎明的夜船。
“你们俩,丢下谁我都觉得可惜。”陆引摸着下巴,“其实在你复课之前,我已经决定要白峥同学跟我去这趟画展。他的画跟我的画适配度最高,展厅布置起来更协调。”
那日和白峥同场作画,他便猜到白峥会是出展的最佳人选。“那为什么是我?”陈向然问。
“因为白峥同学还不适合参加。”陆引从柜子里拿出他的花蝶画,小心翼翼地展开,“你的画,和我,和白峥同学风格迥异。我很想知道,你的画在收藏家眼里有多少估值。哈,你们热爱艺术的年轻人可能觉得俗,但这是我觉得,成为一个画家最有意思的地方。”
“您更想做一个鉴定家?”
“不,我就想做个画家,并且当一位美术老师,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您走美术的路,不是出于热爱,只是因为恰好有了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他倏然想起简仲,儿时的美术老师。前不久他经过其家门口,仍见他从那间窄小、昏暗、腐朽的小屋里走出来,送走两个抱着画具的小孩。转身的一刻笑容敛去,平静地回屋,独自关上门。那是他平常的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也不是,我非常爱艺术。艺术给了我更加宽旷的视界,同时也让我觉得,世界就那么小。因为无论我走到哪里,那里都不缺热爱艺术的年轻人,对吧?”陆引矮墩墩的,搓搓那双肉乎乎的厚实的手,眯着双笑眼看他,“你为什么喜欢艺术呀,陈向然同学?”
陆引曾经与他聊过很多。
比如他的画,他未来的规划,艺术圈的一些事儿,还有陆引家里的事——尤其是炫娃。但这是他第一次问陈向然,为什么喜欢画画。
画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陆引大约想问的是这个。
他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止不住的幻听、幻想所困扰,为了学会与之共存。让画笔替他宣泄、表达一切。
他走到自己的那幅日落画前,轻轻抚摸凹凸不平的油彩画面,一手拿起刮刀。正是这种感觉,像游侠纵马,飞鹰乘风,他描摹自由,在描摹中得到自由。
“我教美术很多年了,”陆引背着手,在他身后踱步,“带过孩子,带过大学生,带过高考美术生,而在教美术之前,也就是我高考结束那年,我去街上卖过我的画。”
陈向然垂下刮刀,好奇地看向陆引。他的老师还藏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在清华校门口摆地摊,陈列我的画,挂出价格。但是并没有人注意到我。后来我决定搞些吸引人眼球的活儿,扮过盲人、老人,跳过舞,最后钱是‘赚’到了,画是一张都没卖出去。那是我第一次出售画作,路过的顾客倒贴钱都没有带走我的画。”陆引自己开心地笑了,“你知道这几幅画后来卖多少钱嘛?因为画廊老板在展会上介绍我是英年早逝的艺术家,卖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二,陈向然知道是二十多万。第一节课陆引就介绍过的,《乌龟》这幅画。
“还得懂画的人买。办画展不就为了找到这些人吗?”陈向然说,“您就是因为这个,对估值感兴趣?”
陆引拉过一张椅子,和他一同面对面对着《日落》:“我不知道该不该懂画的人买,我只知道得需要画的人买。看过《阿基里斯与龟》这部电影吗?主角寿先生从小痴迷艺术,长大却渐渐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艺术——去按照画廊老板的要求创作,想卖出去,卖多点儿钱。他以为自己在热爱,其实活在别人的标准里,永远创作不出让他满意的东西。就像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乌龟。因为你会发现,表达真意与别人满意,那是两回事。”
“我见过的学生有很多种,文化课不行来学艺术的,艺术有点天赋想得到掌声的。但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同学,文化成绩好,能抗过家里的压力、训练的辛苦,还有吃处分,仍然想要画画的。所以老师猜,你很执着于什么。执着到一旦失去……”
陆引话到此没有再说下去。陈向然闻言失笑:“我看上去很执着吗?”
“你的执着令我觉得惊喜,也害怕。”陆引拍拍胸膛,“陈向然,你近来还好吗?”
“很好。”
“可老师觉得,你最近的情绪起伏比较大,需要一些休息。”陆引说,“坚持的过程中,也要考虑考虑身体,和精神。”
陈向然放下刮刀,一时觉得陆引在劝他放弃,紧张地直视他:“那画展呢?”
“你也开始感兴趣了是吗?”陆引饶有兴味地笑了,像是不急于回答,先喝上一口白水润润嗓,“已经决定让你先参加,别人暂时没机会。一个画展上出现太多学生,你的名声就不具备唯一性,画就会贬值。对了,我看你没有自己的刮刀,这套送你。”
是个昂贵的进口品牌。他抽出最大的一把刮刀,刀铲掠过犀利的金光。
“你有什么旧画都可以拿给我,有合适的价格,我会卖出去。钱我会全部转给你。最后……”
陆引笑起来,脸颊上两堆软肉,显得平近,还有点怜爱:“我只能祝福你实现自己的理想,陈向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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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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