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过于锐利,不够服从。
“这么喜欢画?”齐怀生来到身边,抬头欣赏自己学校的涂鸦。
陈向然扭头,看到对方清晰的下颌线,被愈来愈深的红色落日勾出橙黄的边。
他的身后,柏油地是灰的,操场是灰色水泥,墙楼是黑灰的砖,夹了点湿润的青苔。
这些颜色都太规矩了。
只有这面涂鸦,冷暖忌色,不合常规,却又并非杂乱无章,那其中有想法,有作画者另外的规矩。
艺术涂鸦,暖黄的落日。
“整天跑酒吧画画,你是艺术生?”齐怀生问他,“不对,艺术生应该去学校画室。”
“我们学校不设画室。艺术生我还不算。”陈向然说,“还没决定。”
“没决定?”齐怀生逗趣似的挑起眉,伸出大掌揉揉他的头:“高一的小朋友?”
他指尖带点茧,勾了发丝,被陈向然捉住摘了下来:“高一怎么了?”
“我高二。”
“哦,老不中用了。”
齐怀生手腕搭他肩上,惩罚似的往下一压:“有资本追求就勇点儿,别犹豫不决。这跟你追妹子一个道理。”
陈向然:“?”
他什么时候追过妹子?
申恺他们跟其他校友在操场上玩疯了,外套都甩在篮球架底下,和几罐淌着水珠的矿泉水放在一起。边跑边抓着衣服前襟擦去脸上的汗,大喊传球。
男生大都喜欢打篮球,陈向然不大理解。学业、兴趣班、课外补习,他没有时间走上球场,以至于发现自己失去了与人联络感情的基本能力后,也只能表示自己不爱打。
“怎么样?视察完我们三流高中,大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你们那么多人不穿校服?”
“嗯,一三五穿,二四随意。”齐怀生席地而坐,把陈向然也拉下来,“也有人嫌麻烦,天天穿校服。”
“就算穿便服,申恺那链子……”
“教导主任抓过几次,都懒得抓他了。”齐怀生指着篮球架下扣篮的一个,“喏,张亿,脑袋上一撮闪电那个,也被教育过,现在等着头发长出来。还有何晋,前阵子说不读书了,要去外头闯。他爸拗不过他,让他暂时休学,结果几天就回校了。”说到这他带了点笑意,“听说被他爸带去工地上折腾了一天,回来后突然就觉得那廉价耳环幼稚,自己摘了,耳洞长回去一点。”
“这种事,不扣分不开除?”
“扣什么分?”
“就那种扣分机制。”陈向然轻轻比划,“扣满多少分就处罚、处分什么的。”
齐怀生摆摆手:“衣服头发都不算什么。我之前逃课,被班主跟踪,在酒吧被逮了。是个女老师,雷厉风行的,大街上训我半天。最后没搞处罚,也没告诉学校。”他哼笑一声,“逊毙了。”
齐怀生叨叨,他便听着。晚霞的色彩像那幅涂鸦一样鲜艳。自然与人类的艺术在这副光景里神奇地融合了。
陈向然感觉到明亮。
听到最后,他听得出齐怀生其实很尊敬他的老师们。
“我听说……这里的老师都没有职称?”陈向然问。
“无名学校,老师学历没那么高,限制了。”
聊到职称,他想起了严霖辉。
太阳落山,起伏的丘陵又被刷上浓暗的水墨色。气温降下来,山风很低很低地掠过操场。奔跑的少年血都是热的,感觉不到冷,仍在球场上挥汗如雨。
“还是你们自由。”他说。
“不如说是散漫。”齐怀生接过兄弟递来的汽水,转而让给他,“你们出成绩,有你们的道理。”
面前伸来一罐冷汽水,陈向然看着汽水瓶上密布的雾珠,冰冰凉的,落在自己盘起的脚踝上。他伸手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嗯。”他拧上盖子,“能出成绩的,总是没错的。对吧……”
齐怀生没听出他的别扭,转过脸,看他伸了粉色的舌尖,缓缓舔去唇下橙色的饮料液珠。
转开脸,咽了咽喉咙。
夕阳微醺,他们一直聊到夜幕降临。有人给齐怀生送来一封信件,他收下了,没有拆开,转而问陈向然许多问题。
大概是这天孙临潼请酒请得太阔,酒劲未消,陈向然竟想把人当朋友看了。
他迷迷糊糊,隐约看到信封上,写了三个大字“生哥收”,却没有落款。
他要回去了。
齐怀生带一众人送他一段路,他往坡上,他们往坡下,分道扬镳,回归到两个不同的世界去。
弟兄们嬉笑打闹,没有马上回家的意思。齐怀生站在人群外,看着陈向然的背影渐渐缩小成点,消失在小镇入口的拐角处。他伸手摸摸口袋……
剩的那根烟没了,忘了要回来。
他扯扯嘴角,下一秒跟太阳穴长眼睛了似的,手猛地一伸,扯住申恺的耳朵:“看什么呢?”
也盯着同一方向的申恺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哎哎生哥轻点。”
“想什么?”齐怀生没有撒手,面无表情,冷焰一样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又给她写信了?嗯?”
“不敢不敢,生哥,我不泡妞,要当好学生了。”
“如果是说给我听,还是少费点口水吧。”
齐怀生松开他,看着海中高耸的教学楼。
冰冷的灰色石砌建筑融在夜色中,亮着点点白光。陈向然说过,每天晚上离晚自习还有十五分钟,整栋楼就肃穆得像一堵边塞城墙,随时准备吹响高考的冲锋号角。
“人前途无量,”齐怀生上下嘴唇一碰,也不知说给谁听,“当下还有主,就别惦记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