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带走。
今天有雷阵雨,陈向然站在街边,身后是脱漆的防盗铁门。他慌慌张张撑开伞,用力过猛,又逆着风,伞骨折了一根,把伞面戳出一洞,彻底撑不开了。
雨哗啦倾倒下来,小城上空随即拖过一串马车声般的轰雷。大片乌云啃噬天幕,阴沉沉地压下来。
他借着坏伞,勉强撤进路边酒吧的雨檐。
伞洞落下的水湿了头发,只好晃着脑袋甩去雨水,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奶狗。发型成了刺猬,一撮一撮岔开去,发梢却像是受了委屈一般,微微向下耷拉。
天气入凉,黑夜也赶得快。山路蜿蜒着点亮灯火。
陈向然等了半小时,没等到雨停。
屋檐雨珠成串坠进地上的水洼。路灯昏黄被水幕扭曲了形状,悠悠晕染开去,像被搅碎的月影。
夜里是这些流浪年轻人的场子,他身后的酒吧气氛蒸腾,灯光暗红、深蓝、幽绿、明黄,游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男人的劝酒和女人的娇嗔此起彼伏。陈向然厌恶吵闹,以至于纸巾用完了,也没想走进去。宁肯蹲在门口墙角下。
发梢的水刚刚擦去,还沾着纸屑,不多会儿又“嘀嗒、嘀嗒”落下水珠。
他撇撇嘴,觉得自己像只狼狈的流浪猫。
不出两分钟,流浪猫被人捡了——有人拎了一下他的后衣领。抬头,看见一张不想在这时看到的脸。
“是你啊。”齐怀生低头看他,没什么表情,一手叉着腰胯,“发型变了,差点认错人。”
一本正经地嘲笑他淋了雨。
陈向然没理他,站起来抖抖伞,试着撑了一下,没撑开,断了的伞骨跟别的伞骨以一种拓扑学才能解释的方式缠在一起。
齐怀生就静静看他,等他毛手毛脚地从撑伞、到研究伞、再到收不回伞、最后放弃之后,别过脸,嘲笑似的哼了一声:“不进去么?”
“进去干嘛?”陈向然瞥他一眼,“我又不喝酒。”
“不是说过的么,你可以向我提要求。”齐怀生不负所望地又露出他的奸商嘴脸,趁火打劫,“比如借你条干毛巾什么的。”
陈向然眯起眼看他。
齐怀生带路,他紧随其后。
入门左拐的角落有扇“闲人免入”的门。齐怀生有钥匙,一拧便进去了。门后是条弯曲的长廊。看方向,大致是通往酒吧舞台的后台房间。通道里没人,光线比外边还要昏暗,脚步声一下、一下荡出回音。
陈向然左顾右盼:“你家开的?”
“倒好了。”齐怀生沿路摘了条抹布,拎着一角甩到肩上,“我在这里打工。”
“洗碗的?跑堂的?”陈向然沉吟须臾,又猜:“陪酒的?”
齐怀生奇异地沉默了一会……
“驻唱。”他说,“二十分钟后是我的场。”
此时,舞台上的乐队正在吹黑管萨克斯、打爵士鼓,演奏的是本地方言的歌,曲调带点南洋风味,节奏轻巧,容易引人跟着哼唱。木板墙把热闹隔挡在外,长长的走廊里只能感受到鼓声的振动。
到了后台,齐怀生把一条毛巾拍在他头上,顺带给他一把带广告的弹簧伞。后台和前场只隔一块漏缝的木板,灯球彩光从缝隙溜进房间,红的绿的光斑在他们身上泥鳅一样滑过。
“谢了。”陈向然边擦拭边说。
“擦完记得搓干净,那是我脸巾。”
陈向然:“……”
怪不得上面的檀木香那么熟悉。
“给你弹一首,看你听过没。”齐怀生抱起吉他,在长凳上坐下。
陈向然拖拉毛巾两端,站着洗耳恭听。但他只扫了下弦、弹了两音,还未成曲,就发觉不对,说:“等会儿,我调调音。”
陈向然也听出来了,没说什么。头发三两下就擦了半干,不落水了,毛巾还披在头顶,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
这里静得不闻一丝风声,只有他“噔噔噔”的调弦声,和隔壁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一个音还没拧到位,他忽然警觉地看向某处。
黑暗里,除了隔壁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还有“咚、咚”的脚步声。齐怀生起身到拐角处观察,不一会匆匆跑回来,把陈向然整个人转了个儿,往前推去。
“快,藏起来。”
“藏什么藏!老子看见了!”
“……”
陈向然回头,望见一瘦得略微脱相的人。
戴着圆眼镜,脸颊上一颗醒目的黑痣,鼻子尖尖的,嘴巴又窄又厚,镜片后眯了一双小眼睛。打眼看去,满是刻薄相。如果不是胸前挂了一块写着“店长”的牌子,陈向然还以为是街上的哪个流氓。
“店长。”被发现了,齐怀生手插着兜,大方承认,“我一会带他出去。”
“要我跟你们这些崽子说几遍?别他妈随随便便带人进来。齐怀生,你想赚工钱,就搞清楚你是谁。地扫了没有?你看你看这这这……”店长踢着地上一片纸屑,瘦得皮都皱起来的手指抽筋似的指点,“后台卫生没搞好,今天你就不准上台,钱也没有!”
这里的表演人员都是临时工,工钱按小时结算,还包揽了后台的卫生。上台前没按要求收拾好,店长可以随意克扣。都是店里的规矩。
工钱当头,能屈能伸。齐怀生见惯了这种情况,懒得争论,不慌不忙地转身,沿着走廊去了二十米开外的杂物间,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挑出扫把和簸箕来。
离上台还有十分钟,就算扫好了,也来不及调琴。
“嘁……来这里的,一个个以为将来大音乐家呢。有那资本用得着光临下店?”店长背手转身,往吧台的方向去,嘴里喊着话,像是故意给齐怀生和隔壁什么人听的,“都是捡来的野狗,真把这当自己窝——”
啪——
狭小的空间荡出巨大回声,店长吓了一跳,眉心突起拧成“川”字,回身看见陈向然,一时没说出话来。
陈向然摔了毛巾团,脸上的笑似有若无。目光落在人身上,寒冰一样冷彻骨髓。
“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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